然而,他的内心却丝毫不能平静。
值房的大火仿佛仍然在他眼前燃烧,那灼人的烈焰似乎依旧炙烤着他……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青芒当然知道自己被严助算计了,可他委实想不明白严助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说工匠陈三真的发现自己在墨弩上做了手脚,那严助正常的反应难道不应该是向皇帝禀报,告发此事吗?为何他反而要将陈三灭口,并且栽赃嫁祸给自己呢?更有甚者,他为何要将那些合格的墨弩零件放进值房,然后付之一炬呢?
他带着那么多工匠拼死拼活干了一个月,不就是为了造出墨弩,向皇帝邀功请赏吗?为什么到了大功告成的这一刻,反倒会这么做?
这完全不合常理!
青芒思前想后,觉得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严助表面上是皇帝倚重的内臣,实则并非忠于朝廷之人,而是一个心怀不轨、别有图谋的内奸!
倘若如此,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正因严助心怀异图,所以他全力督造墨弩的真正动机,并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他背后的主子。很可能从一开始,严助和他背后的主子就已经计划好了,一旦墨弩仿造成功,他便将载有详细制作工艺的帛书盗出,然后将墨弩零件付之一炬,让朝廷什么都得不到,最后再找个替罪羊来背这个黑锅。
而不幸的是,这个替罪羊正是你—青芒!
青芒不由在心中苦笑。
自己一门心思想要毁掉墨弩并嫁祸给严助,可谁能料到,严助一直以来的谋划竟然也跟自己如出一辙!
这真是充满了讽刺意味。
当然,自己的计划与严助还是有所区别的:自己是想把有关墨弩的一切全部毁掉,而严助则是一心要盗走帛书,同时毁掉墨弩。
青芒相信,今日上午严助偷偷带走的那个蓝布包裹里头,一定就装着帛书。
所以,现在最让青芒担忧的,其实并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严助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帛书又是落到了谁的手上?
如今,唯一有可能解开这个谜题的,也许只有侯金了。
可侯金眼下又在哪儿呢?
正当青芒苦思冥想、满腹忧虑之际,牢门上忽然响起了一阵丁零当啷的开锁声。接着,一名狱卒拎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取出六七碗热腾腾的饭菜,搁在地上,然后递了一副筷子过来,瓮声瓮气道:“醒醒,开饭了。”
青芒睁开眼睛,接过筷子,笑了笑:“真想不到,贵寺的死牢里,也有这么好的伙食?”
狱卒哼了一声:“这可是我们廷尉特意吩咐的,你以为别人也有这待遇?做梦去吧!”
“哦?张廷尉为何对我另眼相待?”
“我们廷尉说了,毕竟跟你同僚一场,不忍心让你受罪。”
“是吗?真是荣幸,那就多谢张廷尉了。”青芒笑着端起一碗米饭,刚把饭扒到嘴边,忽然停住,然后把碗筷又放了下来。
“怎么不吃?”狱卒一愣。
青芒抬头看着他,淡淡一笑:“这位小哥,你是打算一直站在这儿,看着我吃完吗?”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狱卒脸色一沉,“莫非老子站这儿还得你来批准?”
“话不是这么说。”青芒依旧保持着笑容,“而是你这么盯着我,我吃不下。”
“吃不下?”狱卒冷笑,“姓秦的,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吆五喝六、牛皮哄哄的卫尉丞吗?给我睁大眼睛瞧瞧,这儿可是廷尉寺的死牢,是老子的地盘!你现在是犯人,少跟老子穷讲究,吃!”
“听着,”青芒盯着狱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不管这是谁的地盘,我吃不吃,都由我自己说了算,不归任何人管。听懂了吗?”
“他娘的,给你脸还不要脸了!”狱卒大怒,猛地挥起拳头,一步跨到他面前。
青芒纹丝不动,只用一双冷冽的目光直直盯着他。
狱卒高举着拳头,却迟迟不敢落下,因为这双目光足以令他不寒而栗。
僵持了半晌,他才把手放了下来,悻悻道:“看在我们廷尉的面子上,老子今天不跟你计较。给你一炷香时间,把东西都给我吃了,不吃老子全给你倒掉,让你做个饿死鬼!”边说边走了出去,然后把牢门咣当一锁,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青芒低头,看着眼前这六七碗飘着香气的饭菜,若有所思。
直觉告诉他,方才那个狱卒的表现有点奇怪,所以,眼前这些香喷喷的饭菜,似乎也就值得怀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