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邸后院的回廊上,刘陵铁青着脸,帮死去的汐芸轻轻合上了双眼。
“……翁主,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杀汐芸姐的人,就是那个该死的薛晔。”身后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心有余悸道。
此时,整座府邸的喊杀声已经响成一片,窦胜带着多名侍卫守在刘陵身边,个个神情焦急。
“薛晔这个软骨头,竟敢临阵倒戈!”窦胜咬牙切齿道,“老子总有一天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刘陵缓缓起身,苦笑了一下:“你真以为,薛晔是因为怕死才这么做的吗?”
窦胜一怔:“那还能因为什么?”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姓薛的是朝廷的人,他……才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鸱鸮’!”
“什么?”窦胜大为惊愕,“那程苍他……”
“咱们杀错人了。”刘陵沉声一叹,“程苍是冤死的。”
窦胜愤然,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廊柱上。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侍卫们都紧张地看着窦胜和刘陵。
“翁主,咱们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窦胜催促道。
刘陵最后又看了地上的汐芸一眼,才恨恨道:“走!”
很快,刘陵、窦胜及一干侍卫疾步来到书房。刘陵径直走到西墙的一面书架前,把手伸到架上一堆竹简的后面,在某个地方按动了一下,然后整面书架便轰隆隆地向左移开,墙面上旋即露出一个三尺来高、一肩来宽的洞口。
两名掌灯的侍卫率先钻了进去,刘陵、窦胜等人紧随其后。
待众人鱼贯而入后,书架便又隆隆复归原位,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
御书房中,刘彻正与青芒说着话,吕安忽然入内禀报:“启禀陛下,李大夫派人把东西送来了。”
刘彻闻言,对着青芒深长一笑,朗声道:“快呈上来。”
少顷,吕安双手捧着一只狭长的木匣,趋步上前,把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御案上,然后退了出去。
青芒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正是被严助盗走的那只木匣;而木匣中装的,无疑正是载有墨弩工艺的帛书!
“陛下是如何得到此物的?”青芒不禁又惊又喜。
刘彻矜持一笑:“刘陵在朕身边安插了一个‘渔夫’,朕岂能不礼尚往来,有所回敬?”
青芒恍然,心中越发佩服,由衷道:“陛下圣明,臣佩服之至!”
刘彻不语,打开木匣,将帛书取出,在案上摊开,定定地看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下,拿起帛书,径直走到火盆旁边,毫不犹豫地把帛书扔了进去。
青芒不由一惊,没料到皇帝会如此决绝。
火苗迅速舔上了帛书的一角。
刘彻拿起一把火钳拨弄着,直到火焰把整卷帛书全部吞噬,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青芒拿眼望去,看着这卷凝聚了自己和众人期月心血的帛书一点点灰飞烟灭,心中颇为唏嘘,仿佛有些怅然若失,又有些如释重负。
“人人都说朕圣明……”刘彻背对着青芒,自语般道,“可是,朕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圣明。当朕不圣明的时候,满朝文武,天下万民,又有几人敢对朕说呢?”
青芒听见皇帝的语气居然有些伤感,心中不明所以,便不敢接茬。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朝屏风后面走去,同时头也不回道:“跟朕来,让你看样东西。”
青芒一怔,赶紧起身跟了过去。
刘彻兀自前行,径直来到御书房的西北角,拉开一道木门,里面居然是一个相对隐秘的小隔间。青芒跟进来一看,顿时愣住了。
眼前是一张高脚的长条案,案上摆放着十来个牌位,而其中一个牌位,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父亲的名字—蒙安国。
看着惊诧不已的青芒,刘彻苦笑了一下,道:“朕自即位以来,有过许多不圣明的时刻;供奉在此的每一个牌位,便分别记录了一个这样的时刻。如你所见,令尊的牌位也在这里。朕还记得,三年前,公孙弘和韦吉提交了一些你父亲与匈奴浑邪王暗中通信的证据,指控他勾结匈奴,出卖朝廷。由于当时,我朝与匈奴交战正酣,朕情急之下,便本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态度,仓促做出了决断。但事后不久,朕便后悔了。因为朕也知道,公孙、韦吉二人与你父均有过节,此举不乏公报私仇的成分,而朕未及深入调查,便对你父施以极刑,显然过于武断和草率了;且量刑太重,有违上天好生之德。对于这两点过失,朕一直愧疚于心。然大错既已铸成,朕无如之何,只能立下这个牌位,一来聊寄哀思,二来常自警醒……”
说到这儿,刘彻已然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此时,青芒的内心早已一片凌乱,只能黯然道:“往事已矣,陛下……也不必过于自责。”
刘彻酸涩一笑,拍了拍他的臂膀:“给令尊上炷香吧。”说完便走了出去。
青芒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上,然后双膝跪地,久久凝望着父亲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