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涌上高台。在天边的残阳即将收起它最后的一缕光芒之际,青芒心中蓦然一动—甘泉宫距此虽有二三百里之遥,但骑上快马,一个晚上即可来回,自己何不赶过去再见郦诺一面?
思虑及此,青芒不再迟疑,立刻转身。
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此时步上高台,朝他迎面走了过来。
看着对方的表情,青芒心中忽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蒙尉卿跑到这儿躲清闲来了?让我一通好找啊!”霍去病走到他面前站定,面带讥诮地打量着他一身簇新的官服。
“霍骠姚找我何事?”青芒淡淡一笑。
“找你何事?”霍去病冷哼一声,“匈奴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观赏落日?”
青芒一震:“是何处有战事?”
“西北。陇西郡到北地郡一线,皆有匈奴骑兵入寇。短短几天,便杀我官吏百姓三千多人,掳掠牛羊财物不计其数!”霍去病恨恨道。
西北?!
青芒的心蓦地一沉。
汉朝的西北方便是河西走廊。匈奴的浑邪王、休屠王两部一向盘踞在此。如今陇西、北地一线遭到入侵,不用问也知道是浑邪王和休屠王所为。而浑邪王,正是自己的外祖父,是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亲人!
青芒心中不由一阵苦笑。
“皇上命你招抚匈奴,这回正好,你的外祖父来了。”霍去病揶揄道,“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收服他了。不过我想提醒你,倘若你办不到,那就只好由我来收了。”
此“收”非彼“收”,一旦自己招抚不成,由霍去病出手,那自然是刀兵相见、铁血无情了。这么一想,青芒不禁倍感压力。
“皇上是让你配合我。你只需做你该做的,别的你不必操心。”青芒冷冷道。
“哟,现在就给我摆官架子了?”霍去病眉毛一挑,“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都可能发生,到时候,谁该配合谁可不好说。”
“战场上的事不用你教我。”青芒忽然凑近他,笑了笑,“别忘了,我可是匈奴左都尉阿檀那。我打过的仗,不比你少。”
“放心,我没忘。”霍去病冷然一笑,“漠南之战给过我那么大一份厚礼,我怎么会忘呢?不瞒你说,我还寻思着,利用这次机会还你一个人情呢。”
青芒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霍骠姚这么说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为朝廷尽忠,还谈什么人不人情呢?好了,闲言少叙。皇上有没有说,让我们何时出发?”
“今夜整装集合,明日一早开拔。”
“明日一早?!”
青芒一愣,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不然呢?”霍去病翻了个白眼儿,“莫非你想多延宕几日,好让你外祖父再杀我三千士民?”
青芒没有理会他的揶揄,不自觉地回过头去,遥望了一眼甘泉宫方向的天空。
此刻,残阳终于吐尽它最后的光芒,无力地坠入了地平线。
青芒在沉沉暮霭中凄然一笑。
元狩元年春,正月末,青芒与霍去病各率南军、北军一万精锐骑兵,合兵两万,从长安出发,昼夜行军,于五日后进抵陇西郡。
稍事休整,青芒和霍去病便各率一队亲兵,于当日午后离开郡城,潜入北面山林,准备抓几个匈奴的斥候,刺探敌军动向。
两人分头行动。霍去病带队搜索西侧山峰,青芒带着朱能、侯金及十余骑搜索东侧。
到了半山腰,树木渐密,山势越来越陡峭,坐骑难以前行,青芒遂留下两人看管马匹,然后命朱能等人分散开来,步行搜索。
在密林中约莫搜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夕阳西下,始终一无所获。朱能开始发牢骚,一会儿说脚酸一会儿说肚饿。青芒见天色已晚,正准备下令收队,侯金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右前方的山坳那儿发现了两个人,好像都穿着汉军铠甲,却鬼鬼祟祟的,不像是自己人。
“那肯定是乔装的匈奴斥候了!”朱能大喜。
青芒问侯金:“有没有看清他们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看清了,正是郡城方向。”
“走!”青芒毫不迟疑,立刻带着众人往山坳处赶了过去。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周遭暮色四合,加之这里的森林本就遮天蔽日,所以视线极其模糊,顶多三尺开外便看不见人了。青芒等人慢慢摸下山坳,然后两人一组分开搜索。不一会儿,青芒刚要绕过一棵大树,便听见斜坡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立刻藏身树后,悄悄探头,果然看见下面一高一矮两条黑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面的垭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