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而言,青芒刚才的说辞与其说是在说服郦诺,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然而可笑的是,他既说服不了郦诺,也说服不了自己。
“你若要跟我讲大道理,那也无妨。《礼记?曲礼》中有句话:‘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前面还有一句,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郦诺一脸讥嘲地看着他。
青芒苦笑,一声长叹道:“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亏你还没忘。”郦诺冷笑,“那请你告诉我,倘若我听从你的劝告,置父亲的血海深仇于不顾,那我岂不是成了违背礼制的不孝之子?”
青芒回答不出来。
这句诘问对他自己同样适用,也正是他此刻心中最大的煎熬。
见他黯然不语,郦诺也觉得没必要再说什么了,遂决然转身,缓缓离开。
自从入宫后,她每天都在盼着跟青芒见面,没想到现在真的见面了,两人的立场却完全是针尖对麦芒。
其实郦诺也是想跟他好好说话的,奈何青芒暧昧不明的立场令她失望至极,加上他冒死营救皇帝的行为,更令她无法接受。所以,结果就只能这样了。
郦诺步履沉重地渐渐走远,她的身影在周遭巨大宫殿的映衬下显得渺小而孤单。
青芒目送她远去,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满心无奈地转身离开。
二人身后,那些原本在风中恣意飞舞的花瓣已然零落一地。
在距离这片园囿约莫十丈开外的地方,有两三间低矮的杂物房。
此刻,一双眸子正在其中一间杂物房的窗户后面冷冷地窥伺着。从这里望出去,恰好可以看见青芒和郦诺方才所站之处。没有人知道,这双森寒的眸子已经在这里窥伺了多久……
御史府书房,李蔡端坐案前,正凝神阅读一册竹简。
“惟贤,案子查得如何了?可有进展?”
汲黯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
“这就是个死案。”李蔡头也不抬,淡淡道,“我自忖无能,正寻思着把案子移交给廷尉寺呢。”
“你就这么想害我?”汲黯笑了笑,一屁股在书案边坐下,“那你索性把我绑了交给张汤得了,岂不是更省心?”
“别以为我不想。”李蔡白了他一眼,“案子发生在你内史府,门吏姚政、掾史卢协可都是你府上的人,还有那些个所谓的屠户,不也是给你们内史府送货的?要我说,真把你拿下也没什么不对。”
“听你这口气,还是查出点儿东西了嘛。”汲黯仍旧笑道,“屠三刀那伙儿人究竟什么来头?”
“一个月前才潜入京师的。”李蔡把案上的那册竹简往汲黯面前一推,“花费重金盘下了尚冠前街最大的一家肉铺,伪装成屠户,通过姚政、卢协二人一直在给你们内史府送肉,其实等的就是你的生辰宴。”
汲黯拿起竹简看着,眉头一蹙:“全部查无此人?”
李蔡叹了口气:“屠三刀和那帮手下,其名籍、符传等,凡是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部是伪造的,更别提什么家世背景了。我的人最近四处奔波,转了一大圈回来,结果都是这四个字—查无此人。”
“这帮家伙皆为死士,查不出真实身份也在意料之中。”汲黯道,“可姚、卢二人可是我那儿在册的属吏,从他们身上肯定能查到线索吧?”
“你以为我没查吗?”李蔡没好气道,“这姓姚的就是个绝户!父母早亡,妻子几年前病故,他也没续弦,膝下无儿无女,连朋友都没几个,天生就是块儿作奸犯科的料,出了事谁都不连累。”
汲黯苦笑:“那卢协呢?总不能也是绝户吧?”
“我说你这官是怎么当的?你自己的属下什么情况你都不清楚吗?”
“内史府大大小小几百号官吏,要真把他们祖宗十八代全弄清楚,那我就啥正事也别干了。”汲黯不服道,“再说了,查人祖宗、挖人老底不是你们御史府干的事吗?这事我可不拿手。”
“听你这意思,你汲内史就是干正事的,我李蔡干的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是吗?”
汲黯撇撇嘴:“我可没这么说。”
“可我听你那话,怎么像是在骂人呢?”
“行了行了,有牢骚跟皇上发去,你跟我倒苦水也没用。”汲黯嘿嘿一笑,“快说说,卢协是个啥情况?”
李蔡又白了他一眼,才慢条斯理道:“卢协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一家七口都在老家河东,不过三年前就举家搬迁了,没人知道这一家老小究竟去了哪儿。”
“那就查他的行踪,看卢协经常出入什么地方,跟何人来往。”
“我已经让杜周去查了。根据初步掌握的情况,这家伙深居简出,来往的人也不多,日子过得寡淡如水,跟姚政如出一辙,目前也没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