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正月四日,南梁皇帝萧衍在南郊祭天,大赦。
2尚书左仆射张稷,自以为功大赏薄,曾经在侍宴乐寿殿时,酒酣之际,怨望形于辞色。皇帝萧衍说:“你的哥哥杀郡守(张稷的哥哥张瓖杀吴郡太守刘遐,事见公元477年记载),你的弟弟杀了他的君主(张稷杀萧宝卷),你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张稷说:“臣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但是对陛下,不能说我没有功勋。东昏侯暴虐,义师也来讨伐,岂是在我!”萧衍捋着胡须说:“张先生气势咄咄逼人啊!”张稷既惧且恨,于是请求外放为地方官。
正月六日,萧衍任命张稷为青州、冀州二州刺史。
王珍国也心怀怨望,从梁州、秦州二州刺史卸任回来,酒后在座位上启奏说:“臣最近进入梁山便哭。”皇帝萧衍大惊说:“你如果是哭东昏,则为时已晚;如果是哭我,我还没死!”王珍国起身下拜道歉,竟不回答,酒宴不欢而散,皇帝对他也因此疏远了。过了一段时间,任命王珍国为都官尚书。
【华杉讲透】
痴心妄想是人性
王珍国、张稷二人,功劳确实大,因为是他二人杀了萧宝卷,迎萧衍入宫,以最后一击,完成了南梁建国大业。王珍国说他入梁山就哭,意思是他后悔了,当初站队应该跟萧宝卷,另一层意思是如果他跟萧宝卷,就没萧衍什么事了。这是对萧衍极大的挑衅。
当初联络的时候,王珍国送给萧衍一面明镜,明明白白我的心;萧衍回送一块断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王珍国可能理解为天下可以分给他一半。
每个人都会痴心妄想,否则就没有“痴心妄想”这个成语了。痴心妄想,就是人性。
但是,在这天人相与之际,我们要想一想,王珍国、张稷二人做这事,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国家,为了天下苍生,那诛杀独夫民贼,是义所当为,不需要谁回报,如果国家需要我,我也可以当官任职;如果新朝不需要我,我功成身退,也无怨无悔。
反过来,如果是为自己的功名利禄,跟新君做生意,那就要按生意规则,这种政治交易,你根本没有议价能力,也没有定价权。特别是成交之后,你很难要对方去“执行合同”,人家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没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就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他们是不是功大赏薄,也不好说,因为他们是最后加入革命的,做的是包赚不赔的生意,怎么跟之前提着脑袋干的人相比呢?他们如果不反正,恐怕也一起被灭族了。人总是夸大自己所起的作用,就是这样。
萧衍是个仁厚的君主,两人知道萧衍仁厚,所以才敢放肆。孔子说小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二人就是既不逊,又怨愤。萧衍确实仁厚,也没把他们怎么样。
3正月二十日,北魏汾州山胡刘龙驹聚众造反,侵扰夏州,北魏主元恪下诏,命谏议大夫薛和征发东秦州、汾州、华州、夏州四州部队前去讨伐。
4正月二十四日,南梁皇帝萧衍在明堂祭祀。
5三月,琅邪平民王万寿杀东莞、琅邪二郡太守刘晰,占据朐山,召北魏军来接应。
6三月二十六日,北魏广阳懿烈王元嘉去世。
7北魏徐州刺史卢昶派郯城戍副张天惠、琅邪戍主傅文骥相继奔赴朐山,南梁青州、冀州二州刺史张稷遣兵拒战,不能取胜。
夏,四月,傅文骥等占领朐山。南梁皇帝萧衍下诏,命振远将军马仙琕攻击。北魏又派代理安南将军萧宝寅,代理平东将军、天水人赵遐将兵进据朐山,受卢昶节度。
8北魏谏议大夫薛和击破刘龙驹,平定其全部党羽,上表建议,设置东夏州。
9五月二十一日,北魏禁止天文学。
10南梁任命国子祭酒张充为尚书左仆射。张充,是张绪之子。
11南梁振远将军马仙琕包围朐山,青州、冀州二州刺史张稷暂时驻军在六里之外,督运粮草物资,皇帝萧衍数次发兵援助。
秋,北魏徐州刺史卢昶上表请求增兵六千人,米十万石,北魏主元恪只给了四千人。
冬,十一月七日,元恪下诏,命扬州刺史李崇等在寿阳集结军队,减少朐山所受的压力。卢昶本是儒生,不习军旅。朐山城中粮草和木柴都耗尽了,傅文骥献出城池投降。
十二月十九日,卢昶率兵先行逃走,北魏诸军相继崩溃。又赶上大雪,军士被冻死及冻掉手足的有三分之二,马仙琕追击,大破北魏军。二百里间,僵尸相连,北魏兵仅逃出十分之一二。缴获粮畜器械,不可胜数。卢昶单骑而走,把仪仗卫队,甚至皇帝给他的符节全都丢光了,到了郯城,又借赵遐的符节以为军威。北魏主元恪命黄门侍郎甄琛飞驰到郯城,锁拿卢昶,追究他的败状,与赵遐一起都免官。唯独萧宝寅全军而归。
卢昶在朐山时,御史中尉游肇对北魏主说:“朐山是一个蕞尔小城,偏处海滨,卑湿难居,对我们来说并非急需,但对于敌人来说却是有利之地。既然有利,他必定死命来争;不是急需,我们就是不得已而战。以不得已之众击必死之师,恐怕拖延岁月,耗费甚大。就算得到朐山,也是徒然引起之后不断的战争,终难全守,这就是古人所谓无用之田(《左传》,吴王将要讨伐齐国,伍子胥进谏说:“得志于齐,就仿佛得到石田,没有什么用。”)。我听说敌人屡次请求以宿豫交换朐山,若必如此,持此无用之地,恢复旧有疆土,而军事行动得以马上解除,利益更大。”北魏主元恪准备听从,正赶上卢昶兵败,元恪擢升游肇为侍中。游肇,是游明根之子。
12北魏任命甄琛为河南尹(首都洛阳市长),甄琛上表说:“帝国在代都的时候,盗窃为患,世祖(拓跋焘)发愤,广置主司、里宰,都由居住在代都的卸任县令以及爵位为五等男爵中有经略才干的人担任,又多置吏士为其羽翼,尊崇敬重他们,这才把盗窃犯罪消灭。自从迁都洛阳以来,国家版图越来越大,四方遥远的人都趋赴京师,事务繁杂超过代都,京师百姓和四方来客混杂,寇盗公行,里正官职轻微,任务细碎,多是下等人才,得过且过,不能督察。请取武官八品将军以下,有才干而又清廉的,按原本官职的薪俸待遇,兼领里尉之任,官阶高的兼任六部尉(北魏将洛阳分六个部,相当于现在的区,设六个部尉),官阶中等的兼任经途尉(巡察),下等的兼任里正。如果这样不行,那就稍微提高里尉的级别,在资格较低的官吏中,选拔应升迁的人担任。使督察的责任归属明确,京师盗贼就可清除。”
元恪下诏说:“里正可进至正式官品,经途为从九品,六部尉为正九品;在各官府衙门选拔,不限于武官。”
甄琛又上奏以羽林军为游军,于诸街坊里巷伺察盗贼。于是洛城清静,后世也都沿用这个办法。
13本年,南梁境内有二十三个州,三百五十个郡,一千零二十二个县。之后州名越来越多,废置离合,不可胜记。北魏朝也一样。
14南梁皇帝萧衍,对萧姓皇族十分亲切和睦,对朝廷大臣也十分优厚,有犯罪的,都曲解法律,让他们不被惩罚。而百姓有罪,则依法办理,有连坐的,老幼都不放过,一人逃亡,逮捕全家为人质,并罚做劳役。百姓穷急窘迫,作奸犯科的情形更加严重。有一次萧衍到南郊祭天,有秣陵老人拦住车驾,进言说:“陛下为法,急于庶民,缓于权贵,非长久之道。如果能反过来,天下幸甚。”萧衍于是考虑对天下宽厚。
【华杉讲透】
萧衍这个性格特点,有点像齐宣王。齐宣王看见一头被牵去要杀掉用来祭祀的牛,心中不忍,赦免了那头牛,下令换成一只羊。孟子说:“这是大王的不忍之心,因为你看见了那头牛,没有看见那只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们活着,便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见它们被宰杀的悲鸣哀号,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所以君子总是离开厨房远远的,就是这个道理。今天您的恩情足以施之于禽兽,施之于那头牛,却不能施之于百姓,这算怎么回事呢?所以啊,像尊敬自己家长辈一样,推广到尊敬别人家长辈,像对待自己家孩子一样,推广到爱护别人家孩子。一切政治原则都是从这儿出发,那天下百姓,都像自己的父母兄弟儿女子侄一样,不就在自己的手掌中吗?只要你心里装着别人,有了这份心,你自然就会做!”
他很仁厚,但他的仁厚只在自己眼前所见的范围内,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暴君。他纵容皇族和大臣犯罪,就是给了他们祸害百姓的机会。
天监十一年(公元5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