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正月一日,南梁皇帝萧衍下诏:“从今天开始,逃犯的家属或有罪应当作为人质做苦工的人,如果家里有老人或小孩,可以停止移送。”
【胡三省注】
所谓对人民宽厚,如此而已,而不能将犯罪的权贵绳之以法,君子以此知道南梁政治之乱。
2南梁皇帝萧衍任命临川王萧宏为太尉,骠骑将军王茂为司空、尚书令。
3正月二十五日,北魏任命车骑大将军、尚书令高肇为司徒,清河王元怿为司空,广平王元怀进号为骠骑大将军,加授仪同三司。高肇虽然登上三公之位,却认为自己离开了实权(尚书令),怏怏不乐,形于言色,见到的人都嗤笑他。尚书右丞高绰、国子博士封轨,一向以正直自立,等到高肇为司徒,高绰送迎往来,封轨竟不去见高肇。高绰回头没有看见封轨,于是退回,叹息说:“我自以为平生做事不失规矩,今天的举措,远远不如封轨这小子啊!”
高绰,是高允的孙子;封轨,是封懿的族孙。
【华杉讲透】
君子自立、自强,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和独立价值,不攀附权贵,不趋炎附势。孔子说:“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君子与人相处,虽然也以和为贵,但自己心中有原则,有主张,绝不肯跟着做一些不好的事,不同流合污,这就是“和而不流”。
“中立而不倚”,从义理上来说,是执守中正,始终极其坚定,绝不偏倚到一边;从做人处世来说,就是不找靠山。君子之强,有自己的独立人格、独立价值、独立格局,能得到别人的帮助,却不把任何人当靠山。如果你的“强”来自于“倚”,来自于靠山,那你离了他连活命都做不到。你的靠山如果一时不太稳,晃了一晃,你就摔下山崖了;你的靠山如果和别的山摩擦摩擦,蹭了一下,你就血肉模糊了;你的靠山如果倒了,你就被埋葬了。所以靠山靠山,靠得再大都是冰山。
国家有道,君子之强,就能发达富贵。人在没有发达的时候,很注意自己,等富贵发达了,就容易放松骄肆,改变了当年的志向操守。所以君子之强,就是不忘初心,坚守义理。
人格独立、志有定向、立场鲜明、坚守原则、观点始终不变,不同流合污,也不跟人和稀泥、捣糨糊,就是君子之强,就是高绰和封轨修养的品德。
北魏清河王元怿有才学声望,有鉴于彭城王元勰无罪被杀之祸,趁着参加宫中酒宴的机会,对高肇说:“天子兄弟才有几人,而被翦除几尽(指杀京兆王元愉)!当年王莽这个秃头,借着自己国舅爷的身份,篡夺汉室。如今你已经驼背,恐怕也终将成为祸根!”
正巧遇上灾旱,高肇擅自重审囚徒,想要收买众心。元怿对北魏主元恪说:“当年季氏祭祀泰山,受到孔子斥责。因为君臣各有本分,应该防微杜渐,不可亵渎。遇上天变,减少膳食,重审囚犯,都是天子之事,而今司徒去做,这岂是人臣之义!明君失之于上,奸臣窃之于下,祸乱之基,就在于此。”元恪笑而不应。
4夏,四月,北魏主元恪下诏,命尚书与群司重审狱讼,令饥民到燕州、恒州二州及六镇就食。
5四月二十五日,北魏大赦,改年号为延昌。
北魏立元诩为太子,废除“立子杀母”制度
6冬,十月十八日,北魏立皇子元诩为太子,开始废除“立子杀母”的制度,不再杀太子的母亲。任命尚书右仆射郭祚兼领太子少师。郭祚曾经跟从北魏主元恪到东宫,私自在怀里揣着黄?(一种瓜),送给太子。当时在皇帝左右应诏的赵桃弓深为皇帝所信任,郭祚私底下也巴结侍奉他,时人称之为“桃弓仆射”“黄?少师”。
7十一月九日,南梁任命吴郡太守袁昂兼尚书右仆射。
8当初,南齐太子步兵校尉、平昌人伏曼容上表请求制定当代礼乐,世祖萧赜下诏,选学士十人修订五礼(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丹杨尹王俭总负责。后来,王俭去世,把资料移交给国子祭酒何胤。何胤退休回东山,齐明帝萧鸾下令让尚书令徐孝嗣主持。徐孝嗣被诛,大部分资料都散失了,又下诏命骠骑将军何佟之主掌。经过南齐末年的兵火,留下来的资料寥寥无几。萧衍即位,何佟之请示是否继续,萧衍命有关官员讨论。当时,尚书认为,新朝刚刚建立,应该等天下太平之后再制定礼乐,想要把礼局撤销,并入尚书仪曹。萧衍下诏说:“礼坏乐缺,应该及时修订。只是之前修撰人选不称职,所以历年不就,有名无实。这是治国的基础,应该马上开始编撰。”于是尚书仆射沈约等上奏:“请五礼各设置旧学士一人,令每人再自举一名学古的人帮助抄撰,其中有疑问的,依照石渠、白虎故事(石渠事见公元前51年记载,白虎事见公元79年记载),请皇帝裁决。”于是任命右军记室参军明山宾等分掌五礼,何佟之全面负责此事。何佟之去世后,以镇北咨议参军伏暅接替。伏暅,是曼容的儿子。至此,《五礼》成,上呈皇帝,一共八千零一十九条,皇帝下诏,命有司遵照执行。
10本年,北魏任命桓叔兴为南荆州刺史,治所在安昌,隶属东荆州。
【柏杨注】
隶属东荆州,即隶属东荆州军区。
天监十二年(公元513年)
1春,正月六日,南梁皇帝萧衍在南郊祭祀天神,大赦。
2二月六日,南梁皇帝萧衍任命兼尚书右仆射袁昂为右仆射。
3二月二十四日,北魏高阳王元雍进位为太保。
4南梁郁洲(青州、冀州二州州府所在地)迫近北魏边境,很多居民私底下与北魏人交易。朐山之乱时,有的人与北魏私下来往,朐山平定之后,这些人心中不能自安。青州、冀州二州刺史张稷不得志,政令宽弛,他的幕僚官吏颇多侵渔百姓。二月二十五日,郁洲平民徐道角等夜袭州城,杀张稷,把他的首级献给北魏,请求投降。北魏派前南兖州刺史樊鲁率军接应。当时北魏正闹饥荒,人民饿死者数万,侍中游肇进谏,认为:“朐山滨海,卑湿难居,而郁洲又在海岛上,得到了也没用。其地离敌国要塞很近,而离我们很远,以遥远的军队,攻打敌国要塞附近的城池,不能取胜。方今年饥民困,应该只求安静,如果再劳师动众,运送大量粮草物资上前线,臣只见其损,未见其益。”北魏主不听,又派平西将军奚康生率军增援,还未出发,南梁北兖州刺史康绚已经派司马霍奉伯将叛乱讨平。
【华杉讲透】
随便撂担子,是对自己不负责!
张稷觉得皇帝对不起他,撂挑子,结果把自己的脑袋撂掉了,这个教训不可谓不深刻。要撂挑子,也得看地方,边州险恶之地,每天警醒都怕出事,哪能对国家、对人民、对自己都不负责任!
5二月二十六日,南梁新建的太极殿落成。
沈约去世,谥号为“隐侯”
6南梁皇帝萧衍曾经与侍中、太子少傅、建昌侯沈约各自书写有关栗子的事,沈约比萧衍少写了三条,出来后对人说:“此公什么事都要赛过别人,否则他就要羞死!”萧衍听闻,怒,想要治沈约的罪,徐勉坚持谏劝,于是停止。
萧衍对张稷不满,从容与沈约谈及,沈约说:“左仆射外放为边州刺史,已经是过去的事,还说他做什么!”萧衍认为沈约与张稷是姻亲,所以相互维护,怒道:“你说这话,是忠臣吗?”起身就上轿回内殿。沈约恐惧,萧衍已经走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还呆坐在那里。回家之后,还没走到床前,一脚踏空,摔倒在门下,头先着地,于是生病。又梦见齐和帝萧宝融用剑割断他的舌头(沈约劝萧衍诛杀萧宝融),于是请道士写赤章(将祷词写在红纸上,焚告上天),说:“禅代之事,不是我的主意。”皇帝萧衍派主书黄穆之去探病,黄穆之晚上回宫,惧罪,于是揭发赤章的事。皇帝大怒,一个接一个地派出使者去谴责沈约。沈约更加恐惧,闰三月十一日,去世。有司拟谥号为“文”,皇帝说:“心中情怀有所隐藏,应该叫‘隐’。”于是改谥号为“隐侯”。
领导需要人才,但是又忌才,妒忌下属比他有才,总要展示自己全方位的天下第一,萧衍就有这个毛病。胡三省说,萧衍经常召集文学之士一起策论经史,但一定要大家都说不过他,他才高兴。所以沈约才这么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