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要面子的人会为自己的面子而死
朱异好理解,他就是要坚持自己过去的立场和意见,以维护自己的权位和禄位,所以一口咬定侯景不会渡江,以图侥幸。那侯景不渡江,他来干嘛呢?不好理解的是萧衍,他居然也放弃驻防采石。你派两千人去,是有备无患,做这样一个安排,你会死吗!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昏庸的决策,都没有逻辑!那有什么呢?就是情绪!就是面子!人会为自己的面子而死,很多人都是要面子不要命。萧衍还在护着他折根小木棍就能打死侯景的面子,硬撑着说侯景不敢渡江。
十月二十一日,任命临贺王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屯驻丹杨郡。萧正德派大船数十艘,诈称运载荻草,实际上是去接侯景渡江。侯景将要渡江,担心王质阻截,派间谍去侦察。正巧临川太守陈昕启奏说:“采石亟须重兵镇守,王质水军轻弱,恐怕不行。”皇帝任命陈昕为云旗将军,替代王质戍防采石,征召王质任丹杨尹。陈昕,是陈庆之之子。
王质离开采石,而陈昕还未到任。间谍告诉侯景说:“王质已退。”侯景让他折下江南树枝为信物,证明他确实去过,间谍如言而返,侯景大喜说:“我的事办成了!”十月二十二日,从横江渡江,在采石上岸,当时有马数百匹,兵八千人。当晚,朝廷才下令戒严。
侯景分兵袭击姑孰,抓获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
南津校尉江子一率舟师一千余人,想要在长江下游邀击侯景。但是,他的副将董桃生,家在江北,带自己的部众先溃败逃走。江子一收集余众,步行回建康。江子一,是江子四的哥哥。
太子见事急,戎服入宫见皇帝,请皇帝指示方略,皇帝说:“这是你自己的事,问我做什么!内外军队,全部交给你。”太子于是停驻在中书省,指授军事,当时人心惶骇,都没有人响应招募。朝廷还不知临贺王萧正德的阴谋,命萧正德屯驻朱雀门,宁国公萧大临屯驻新亭,大府卿韦黯屯六门,缮修宫城,准备迎敌。萧大临,是萧大器的弟弟。
同日,侯景抵达慈湖。建康大骇,御街上人们相互劫掠,不能通行。朝廷赦免东、西冶炼场,尚方钱署及建康所有囚犯,任命扬州刺史、宣城王萧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将军,做他的副将,南浦侯萧推守东府,西丰公萧大春守石头城,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及朝堂。萧推,是萧秀之子;萧大春,是萧大临的弟弟;柳津,是柳仲礼的父亲。把各官府衙门仓库里的公款,全部担来,聚集在德阳堂,以充军费。
十月二十三日,侯景抵达板桥,派徐思玉来求见皇帝,实际上是观察城中虚实。皇帝召他问话。徐思玉诈称背叛侯景,请皇帝单独说话,皇帝将要屏退左右,舍人高善宝说:“徐思玉从贼中来,情伪难测,怎么能让他独留在殿上!”朱异侍坐,说:“徐思玉不是刺客吧!”徐思玉于是拿出侯景奏章,奏章上说:“朱异等弄权,乞请让我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朱异非常羞惭惊悚。侯景又申请派一个明事讲理的宦官来,听他的解释。皇帝派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跟着徐思玉,到板桥慰劳侯景。侯景面朝北方,接受皇帝敕书,贺季问:“你这次来,是想要干什么?”侯景说:“想当皇帝!”王伟上前说:“朱异等乱政,想要铲除奸臣而已。”但侯景既已口出恶言,于是扣留贺季,只放郭宝亮还宫。
百姓听闻侯景兵到,竞相入城,政府与民间一片混乱,社会秩序瓦解,羊侃划分防区,都以宗室皇族来隔开。军人争相进入武库,自己取武器盔甲,有司也不能禁止,羊侃下令斩了数人,才停止。当时,南梁建国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在位的公卿及闾里士大夫都没见过兵甲,贼军突然杀到,官员和百姓都一片震骇。打过仗的老将都已死尽,新生代将领又都驻防在外,军旅指挥,全部由羊侃决定,羊侃胆力俱壮,太子深为仰仗他。
十月二十四日,侯景抵达朱雀桁南,太子以临贺王萧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人庾信守朱雀门,自己率宫中文武三千余人扎营在朱雀桁北。太子命庾信断开浮桥,阻止侯景前锋,萧正德说:“百姓看见开桁,必定大为惊骇。应该暂且安定人心。”太子听从。一会儿工夫,侯景到了,庾信率众断开浮桥,刚刚拆除一条船舶,见侯景军都戴着铁面帽盔,都退到门后隐蔽。庾信正在吃甘蔗,有飞箭射中门柱,庾信手中甘蔗应弦而落,于是他弃军逃走。南塘游军沈子睦,是临贺王萧正德的党羽,上前重新把浮桥接上,让侯景渡河。太子派王质率精兵三千援助庾信,到了领军府,与贼军遭遇,未及列阵,直接退走。萧正德率众于张侯桥迎接侯景,就在马上相互作揖,既入宣阳门,望宫阙而拜,嘘唏流涕,跟随侯景渡过秦淮河。侯景军都身穿青袍,萧正德军穿绛红色战袍,却是青色衬里,既与侯景联合,全部反穿战袍。侯景乘胜杀到宫门,城中恐惧,羊侃诈称得到城外射进来的信说:“邵陵王(萧纶)、西昌侯(萧渊藻)援兵已至近路。”众人乃稍微安心下来。西丰公萧大春放弃石头城,逃奔京口;谢禧、元贞也抛弃白下逃走;津主彭文粲等献出石头城投降侯景,侯景派他的仪同三司于子悦镇守。
十月二十五日,侯景列兵绕行宫城,幡旗全部是黑色,用箭射奏章入宫城中说:“朱异等人专权,作威作福,臣被他们构陷,他们想要杀我。陛下如果诛杀朱异等,臣则掉转马头,回归北方。”皇帝问太子:“有这回事吗?”太子回答:“是的。”皇帝将要诛杀朱异。太子说:“贼以朱异等为名而已;今天杀了朱异,并不能救急,只是贻笑于将来,等平定了反贼,再杀不晚。”皇帝于是停止。
侯景将宫城团团包围,百道俱攻,鸣鼓呼啸,喧声震地,纵火烧大司马、东华、西华诸门。羊侃派人在城门上凿洞,灌水灭火。太子亲自捧着银鞍,前往赏赐战士。直阁将军朱思率战士数人翻墙出城洒水,很久才把火扑灭。贼军又以长柄斧头砍东掖门,门将要被砍开,羊侃在门扇上凿出洞孔,以长槊刺杀二人,砍门的人才退走。侯景占据公车府,萧正德占据左卫府,侯景的党羽宋子仙占据东宫,范桃棒占据同泰寺。侯景取东宫歌舞伎数百人,分给军士们。东宫靠近宫城,侯景部众登上东宫城墙,往宫城内射击。到了夜里,侯景在东宫置酒奏乐,太子派人纵火,台殿及所藏图书全部被烧光。侯景又火烧皇家马厩、士林馆、太府寺。
十月二十六日,侯景制作木驴数百攻城(木驴是攻城车,用木材制作,顶上再蒙上牛皮,车内可掩护六人,靠近城墙攻击),城上投石将木驴击碎。侯景再制作尖背木驴,石头不能击破。羊侃派人做雉尾火炬,灌以膏蜡,大量投掷焚烧,一会儿就全部烧光了。侯景又制作登城楼,高十余丈,准备推到城墙边向内射击。羊侃说:“车高而新填平的护城堑沟泥土松软,那车推过来,必然倾倒,可以躺着看它。”等到推动楼车,果然倒下。
侯景既不能攻克宫城,士卒死伤又多,于是筑长围以隔绝内外,又启奏要求诛杀朱异等。城中也射出赏格说:“有能送来侯景首级的,就授给他侯景的官位,并赏钱一亿万,棉布绸缎各一万匹。”朱异、张绾商议出兵攻击,皇帝问羊侃,羊侃说:“不可。如今我们出击的人如果少,不足以破贼,白白挫伤自己锐气;如果多,则一旦失利,门窄桥小,必定大致伤亡。”朱异等不听,派一千余人出战。还未交锋,退走,争桥落水,死者大半。
羊侃的儿子羊鷟,被侯景抓获,绑到城下给羊侃看,羊侃说:“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会爱惜这一个儿子,你们早早地把他杀了吧!”过了几天,又绑来,羊侃对羊鷟说:“我以为你早就死了,怎么还在!”拉弓就射他。侯景以其忠义,也不杀羊鷟。
投降侯景的庄铁,担心他不能成功,托称去接母亲,与左右数十人前往历阳。先写信骗侯景所派镇守历阳的田英、郭骆说:“侯王已为朝廷军所杀,国家命我复职。”郭骆等大惧,弃城逃奔寿阳,庄铁入城,也不敢守,带着母亲逃奔寻阳。
十一月一日,皇帝杀了一匹白马,祭祀蚩尤于太极殿前(蚩尤是兵神),以求福祥。
临贺王萧正德即帝位于仪贤堂,下诏称:“普通年间以来,奸邪乱政,皇帝久病不愈,社稷将危。河南王侯景,离开封国,前来朝见,听命于朕,可大赦,改年号为正平。”立他的世子萧见理为皇太子,以侯景为丞相,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侯景为妻,并拿出家财珍宝,全部用于军费。
侯景扎营于宫门之前,分兵二千人攻东府。南浦侯萧推抵抗,三日,不能攻克。侯景亲自前往攻击,矢石雨下,宣城王防阁许伯众秘密引领侯景部众登城。十一月四日,东府陷落;杀南浦侯萧推及城中战士三千人,把尸体运到杜姥宅堆积,远远地对宫城中人呼喊说:“若不早降,正当如此!”
侯景声言皇帝已晏驾,连宫城中的人也信以为真。太子请皇帝巡城,皇帝到大司马门,城上听到警跸声,都鼓噪流涕,众心稍微安定。
江子一之败还京师时,皇帝责备他。江子一拜谢说:“臣以身许国,常恐不得其死;如今我的部下都弃臣而去,臣一个人怎能击贼!如果贼军能攻到京师,臣誓当粉身碎骨以赎前罪,不死在宫门前,就死在宫门后。”
十一月六日,江子一启奏太子,与弟弟、尚书左丞江子四,东宫主帅江子五率所领一百余人开承明门出战。江子一直抵贼营,贼伏兵不动。江子一呼喊道:“贼辈何不速出!”过了很久,贼骑兵出,左右夹攻。江子一径直向前,引槊刺贼,但是部下没有一个人敢跟进,贼兵一刀砍下他的肩膀,江子一阵亡。江子四、江子五相互说:“与哥哥一起出来,有何面目独自回去!”两人都脱下头盔,直冲敌阵。江子四被槊刺中,洞穿胸膛而死;江子五脖颈受伤,回到城堑,一恸而绝。
侯景初到建康时,认为很快就能攻下,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等到后来,屡攻不克,人心离散沮丧。侯景担心朝廷援兵四集,自己的军队随时会崩溃;石头城中各常平仓的粮食也吃尽了,军中缺粮。于是放纵士卒掠夺民间米及金帛子女。之后米价涨到一升值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十分之五六。
十一月八日,侯景于宫城东、西堆起土山,驱迫士民,不论贵贱,乱加殴打,疲劳羸弱的就直接杀了填山,号哭动地。百姓不敢逃窜藏匿,全都出来跟从,十天之间,参加堆山的有数万人。宫城中也筑土山以应对。太子、宣城王以下,都亲自背土,手拿簸箕、铁锹,在山上建起芙蓉层楼(层层叠出,像芙蓉花一样的高楼),高四丈,用绸缎和毛毡装饰,招募敢死士二千人,身穿厚袍铠甲,称为“僧腾客”,分别配置在两座土山上,昼夜交战不息。正巧天降大雨,城内土山崩塌,贼军乘机进攻,几乎攻入,朝廷军苦战不能阻挡。羊侃下令多掷火把,积成一道火墙以阻断其路,再慢慢在城中筑起第二道城墙,于是贼军不能前进。
侯景在投降的人当中,挑选出奴隶出身的士卒,全部赦免为平民。其中找到朱异的一个家奴,任命他为仪同三司,将朱异家的资产全部赏给他。那奴仆乘着良马,身穿锦袍,在城下仰头诟骂朱异说:“你五十年仕宦,才当上中领军;我刚刚开始侍奉侯王,就已经做到仪同三司了!”于是三日之中,奴隶们出来跟从侯景的数以千计,侯景都优厚招抚,分配给各部队,人人感恩,愿意为他献出生命。
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听闻侯景包围宫城,十一月九日,戒严,移檄所督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萧恪等人,发兵入援。萧大心,是萧大器的弟弟;萧恪,是萧伟之子。
朱异写信给侯景,向他陈说祸福利害。侯景回信,并警告城中士民,认为:“梁国自近年以来,权幸用事,剥削百姓,以满足他们的嗜好和欲望。如果说不是这样,那你们看看:今日朝廷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以及在位百官,他们姬妾百室,仆从数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如果不是从百姓手中夺取,又从何而得!我之所以趋赴宫廷,只是要诛杀权佞,并非倾覆社稷。如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我看王侯、诸将,都一心只想保全自己,谁能竭力致死,与我一争胜负!长江天险,曹操、曹丕也只能望江兴叹,我踏着一根苇草,就从容渡江,天朗气清,不费吹灰之力。如果不是上天保佑,人心所归,何能如此!希望各位三思,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