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景又启奏东魏主元善见,称:“臣占领寿春,本想暂时休息。而萧衍认识到自己的国运已经终结,主动辞去宝位;臣的军队还未进入他的国家,他就已经投身同泰寺,献身于佛祖了。上月二十九日,臣抵达建康。虽然全国苦难还未解除,但战争已经停止了,思念故乡,人马同恋。臣很快就会整顿马辔,回去侍奉圣颜。臣的母亲和弟弟,之前以为已经被屠灭,最近收到英明敕令,才知道他们还在。这是陛下宽仁,大将军恩念,以臣之弱劣,不知如何仰报!现在就带着奏章,前往迎接臣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伏愿圣上大发慈悲,特赐释放!”
十一月十二日,湘东王萧绎派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等率军从江陵出发东下。
陈昕为侯景所擒,侯景与他宴饮,让陈昕收集部曲,想要用他。陈昕拒绝,侯景命他的仪同三司范桃棒将陈昕囚禁。陈昕借机游说范桃棒,让他率所部袭杀王伟、宋子仙,到宫城投降。范桃棒听从,秘密派陈昕夜里用绳索吊入宫城。皇帝大喜,赐给范桃棒免死银券,说:“事定之日,封你为河南王,侯景的部众全部归你,并赐给金帛女乐。”太子担心他有诈,犹豫不决,皇帝怒道:“受降是常理,有什么可疑!”太子召公卿会议,朱异、傅岐说:“范桃棒投降,绝不会有假。范桃棒既降,侯景必定惊慌,乘此出击,可以大破。”太子说:“我坚城自守,等待外援,援兵一到,贼岂能抵挡!这才是万全之策。如今开门接纳范桃棒,范桃棒的实情,又怎么容易知道!万一有变,悔之不及。社稷事重,要更加周详。”朱异说:“殿下如果认为社稷紧急,就应该接纳范桃棒;如果犹豫,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太子始终不能决断。范桃棒又派陈昕启奏说:“我现在率所部五百人,到了城门,都自己脱下盔甲,乞请朝廷开门收容。事成之后,保证生擒侯景。”太子见他恳切,更加怀疑。朱异拍着胸膛说:“失去这次机会,社稷大事去矣!”不久,范桃棒为部下告发,侯景将范桃棒拉杀(用大力士扼断脖颈)。陈昕不知情,如期出宫,被侯景截获,侯景逼他射书信进城说:“范桃棒马上率轻骑兵数十人先入。”侯景想要把铠甲穿在衣服里面,跟着混进去。陈昕宁死不肯,侯景于是杀了他。
侯景派萧见理与仪同三司卢晖略戍卫东府。萧见理凶狠险恶,夜里与群盗在朱雀桁一带抢劫,中流箭而死。
邵陵王萧纶走到钟离,听闻侯景已在采石渡江,萧纶昼夜兼道,挥军入援,渡江时,到了江心,刮起大风,人马溺死者十分之一二。于是率宁远将军、西丰公萧大春,新涂公萧大成,永安侯萧确,安南侯萧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及步骑兵三万人,自京口西上。萧大成,是萧大春之弟;萧确,是萧纶之子;萧骏,是萧懿之孙。
侯景派军队到江乘抵抗萧纶军。赵伯超说:“如果走黄城大路,必与贼军遭遇,不如直指钟山,突袭占领广莫门,出贼不意,宫城包围必定解除。”萧纶听从,但夜行迷路,多绕了二十余里。十一月二十三日早晨,扎营于蒋山。侯景看见,大骇,将所抢掠的妇女、珍宝财货全部送到石头城,准备舟船,方便随时逃走。然后分兵三道攻打萧纶,萧纶迎战,侯景军战败。当时山顶积雪,萧纶于是引军下山,驻扎在爱敬寺。侯景陈兵于覆舟山北。
十一月二十八日,萧纶进军到玄武湖侧,与侯景对阵,不战。到了日暮时分,侯景约明日会战,萧纶同意。安南侯萧骏见侯景军退,以为他撤走,即刻与壮士追逐。侯景回军迎击,萧骏败走,投奔萧纶军营。赵伯超望见,也引兵退走,侯景乘胜追击,诸军皆崩溃。萧纶收集余兵近千人,进入天保寺。侯景追击,纵火烧寺。萧纶逃奔朱方,士卒践踏冰雪,往往冻掉双足。侯景缴获萧纶全部辎重,生擒西丰公萧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等而还。
十一月二十九日,侯景将所俘虏缴获的萧纶军官兵、铠甲、武器及萧大春等陈列于城下,派人喊话说:“邵陵王已为乱兵所杀。”霍俊挺身说:“大王小有失利,已全军回京口。城中只需坚守,援军很快就到。”贼兵以刀殴打霍俊背部,霍俊辞色更严厉。侯景赞赏他的义勇,把他释放,临贺王萧正德杀了他。
当天晚上,鄱阳王萧范派他的世子萧嗣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各自将兵入援,驻军于蔡洲,以等待上游诸军,萧范任命裴之高为督江右援军事。侯景将秦淮河南岸居民全部驱赶到北岸,焚毁他们的房屋,大街以西,全部化为灰烬。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镇守钟离,皇帝召他入援,萧正表以船粮未集为托词,拒绝前进。侯景任命萧正表为南兖州刺史,封南郡王。萧正表于是在欧阳设立栅栏工事,以阻断朝廷援军,率众一万人,声言入援,实际上准备袭击广陵。密信引诱广陵县令刘询,让他烧城为内应,刘询告诉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
十二月,萧会理命刘询率步骑兵一千人夜袭萧正表,大破之;萧正表逃回钟离。刘询接收他的残兵和粮草,交与萧会理,并和他一起入援京师。
十二月七日,侍中、都官尚书羊侃去世,城中更加恐惧。侯景大造攻城装备,陈列在宫门前,大车高数丈,一车二十轮。十二月十一日,侯景再次发动攻城,以虾蟆车运土填平护城堑沟。
湘东王萧绎派世子萧方等将步骑兵一万人入援建康,十二月十四日,从公安出发。萧绎又派竟陵太守王僧辩率舟师一万人,从汉川出发,载粮东下。萧方等有俊才,善骑射,每次作战,亲自冒着飞石箭雨,以为节义而死为己任。
十二月十六日,侯景以喷火车焚烧宫城东南楼。材官吴景有巧思,在城内挖土修建新的城楼,火才灭,新楼就已建立,贼军都觉得他简直是神。侯景在城楼燃烧时,秘密派人于其下挖地道。城楼将要崩塌,城内才察觉。吴景在城内又另外修筑环形长墙,状如残月,并大量投掷火把,焚烧侯景攻城装备,贼军于是退走。
太子派洗马元孟恭率一千人从大司马门出城扫**,元孟恭与左右投降了侯景。
十二月二十三日,侯景的土山渐渐逼近城楼,右卫将军柳津下令挖掘地道,以取其底部泥土,外山崩塌,将山上贼军几乎全部压死。又在城内造飞桥,悬罩在两座土山上。侯景部众看见飞桥横空而出,一哄而走;城内掷出雉尾火炬,焚烧其东山,楼栅全部烧光,贼军死亡,积尸于城下,于是放弃土山,不再修复,又自己焚毁攻城装备。
材官将军宋嶷投降侯景,教他引玄武湖水以灌宫城,宫门前洪水横流。
皇帝萧衍征召衡州刺史韦粲为散骑常侍,任命都督、长沙人欧阳頠为监州事。韦粲,是韦放之子。韦粲还京途中,走到庐陵,听闻侯景作乱,韦粲简阅部下,率精兵五千人,倍道赴援。到了豫章,听闻侯景已离开横江,韦粲找内史刘孝仪商量,刘孝仪说:“如果真是这样,应当会有皇上的敕令。岂可轻信人言,妄自惊动!恐怕事实真相不是这样。”当时刘孝仪置酒,韦粲怒,把酒杯摔在地上说:“贼已渡江,便是进逼宫阙,水路陆路都已中断,哪里会有什么敕令来!说没有皇上敕令,就心安理得吗!韦粲今日有何心情饮酒!”即刻驰马出来,部署队伍。将要出发,正巧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派使者去请韦粲见面,韦粲于是驰马去见萧大心,说:“上游藩镇,江州离京师最近,殿下的勤王军应该走在别的军队前面。但是,寻阳地处长江中流,承担着前后接应的重任,不能没有统帅镇守。如今应该张大声势,移师镇守湓城,派一偏将率军跟在我后面,便已足够。”萧大心同意,派中兵柳昕率兵二千人跟随韦粲,韦粲抵达南洲,他的表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也率步骑兵一万余人抵达横江,韦粲即刻送粮草武器资助,并散发私人金帛以赏其战士。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从张公洲派船迎接柳仲礼。
十二月三十日夜,韦粲、柳仲礼及宣猛将军李孝钦、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合军屯驻在新林王游苑。韦粲提议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同时将这个建议通报下游各军。裴之高认为自己年纪和官位都超过柳仲礼,耻于居其下,议论累日不决。韦粲高声对众人说:“如今同赴国难,义在除贼。之所以推举柳司州为都督,是因为他长期镇守边疆,为侯景所忌惮;而且士马精锐,没有人比他的军队更好。如果论官位级别,柳仲礼在我之下,论年纪,也比我小,但是为国家着想,不能计较这些。今日形势,贵在将和,如果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是朝廷元老,岂能挟私情以败坏国家大计!请让我去为诸军化解他心里的疙瘩。”于是单船到裴之高军营,恳切责备他说:“如今皇上和太子危在旦夕,猾寇罪恶滔天,臣子当勠力同心,岂可自相矛盾!您如果一定要有不同意见,大家的兵锋就另有所指。”裴之高垂泣道歉。于是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
宣城内史杨白华派他的儿子杨雄率领郡兵随后抵达,援军大集,有十余万人,沿着秦淮河竖立栅栏,侯景也在北岸竖栅栏以对抗。
裴之高与弟弟裴之横以舟师一万人屯驻在张公洲。侯景囚禁裴之高的弟弟、侄子、儿子、孙子,用铁链锁在一起,在江边一字排开,把大锅和刀锯陈列其后,说:“裴公不降,今天就把他们烹了。”裴之高召善射者,让他射自己儿子,射了两箭,都没有射中。
侯景率步骑兵一万人在后渚挑战,柳仲礼想要出击。韦粲说:“天色已晚,我军疲劳,不可交战。”柳仲礼于是坚壁不出,侯景亦引退。
湘东王萧绎率锐卒三万人从江陵出发,命儿子、绥宁侯萧方诸留守,咨议参军刘之迡等三次上书,请他留下,不要远征,萧绎批复拒绝。
鄱阳王萧范派他的部将梅伯龙攻打留守侯景根据地寿阳的王显贵,攻克其外城;再攻中城,不克而退。萧范派兵增援,让他继续进攻。
22东魏大将军高澄对民间私铸的钱品质恶劣且大量泛滥十分担心,商议不禁止民间私铸,但是在市场大门设置公秤,钱币重量不足五铢的,不得入市。朝议认为今年农作物歉收,请等到以后实施,于是停止。
23西魏太师宇文泰诛杀安定国臣王茂(宇文泰封安定公,王茂是他封国的臣子),但杀他的原因并不是给他安的罪名。尚书左丞柳庆进谏,宇文泰怒道:“你与罪人一党,也应当连坐!”逮捕柳庆,带到跟前。柳庆辞色不屈,说:“我听说,君蔽于事为不明,臣知而不争为不忠。我既已竭忠,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只是担心主公陷于不明而已。”宇文泰醒悟,即刻派人去赦免王茂,但是已经来不及,于是赐给王茂家钱帛,说:“以显示我的过错。”
【华杉讲透】
原文:“魏太师泰杀安定国臣王茂而非其罪。”杀人非罪,就是要杀他,但是他犯的事又没有死罪,就找别的罪名杀他。这是很普遍的现象,你以为你没有罪,但是可以找别的罪名治你。
24十二月三十日,柳仲礼夜入韦粲营,部署众军。准备第二天早上会战,诸将各有据守,令韦粲驻守青塘。韦粲认为青塘正是通往石头城的道路要冲,贼军必定力争,颇为忌惮。柳仲礼说:“青塘要地,非兄不可;如果担心兵少,我再遣军相助。”于是命直阁将军刘叔胤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