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更于事物上怎生求?且试说几件看。”
朝朔曰:“且如事亲,如何而为温清之节,如何而为奉养之宜,须求个是当,方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
先生曰:“若只是温清之节、奉养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用得甚学问思辨?惟于温凊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奉养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缪。所以虽在圣人,犹加‘精一’之训。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便谓至善,即如今扮戏子,扮得许多温凊奉养的仪节是当,亦可谓之至善矣。”
爱于是日又有省。
【译文】
郑朝朔问道:“至善也需要从具体事物上去求得吗?”
先生回答:“至善只是使自己的心达到纯粹都是天理的境界便可以了,在具体事物上又能怎么探求呢?你倒举几个例子看看。”
朝朔说:“比如说侍奉双亲,怎样才能为他们取暖纳凉,怎样才能侍奉赡养,必须做到位才是至善。所以才有学问思辨的功夫。”
先生说:“如果只是取暖纳凉、侍奉赡养得宜这些事,一两天就可讲完,用得了什么学问思辨?只要在帮父母取暖纳凉时,让自己的心思纯粹都在天理上即可;侍奉赡养父母时,让自己的心思纯粹都在天理上即可。这一点才是必须用学问思辨的功夫来求索的,否则不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所以,即便是圣人,仍然要持守‘精研专一’的功夫。如果只认为将那些具体礼节做得恰到好处就是至善,那就好比是扮作戏子,将帮父母取暖纳凉等事一一表演得当,也可以叫至善了。”
徐爱在这天又有所省悟。
【度阴山曰】
东汉后期,山东青州人赵宣号称“大孝子”。东汉强调以孝治天下,儒家规定的给父母守孝三年在当时特别流行。
赵宣在给去世的父母守孝三年后,出奇制胜,宣称守孝三年远远不够,干脆就住在墓道里。要命的是,这一住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赵宣名动天下,青州刺史陈蕃初到,闻听赵宣的孝名,急忙去拜访。
二人就在墓道里相见,赵宣眼圈通红,声称是今天才哭完。
陈刺史感动得双手直颤,握住赵宣的手,要给他大官做。
赵宣也激动得要命,喊道:“你们快出来感谢陈大人。”
话音才落,就有五个不到二十岁的儿女跑出来,纷纷跪在陈蕃脚下。
陈蕃愣了,问:“这些是什么人?”
赵宣说:“他们是我的儿女。”
陈蕃勃然大怒:你这畜生,在墓道里都干了什么!
儒家规定,守孝期间不允许有**,赵宣在二十年里却生了五个孩子,由此可知,这孙子根本就不是在真心实意地守孝。
守孝,是一种仪式。所谓“仪式”必须发自真诚地遵循规矩和执行形式。没有了真诚,仪式就成了形式。形式必须去学习,在内心是求不来的。但仪式,却不必向外求索,只要真诚,仪式自然就会出现。你若用心孝顺你的父母,还怕没有仪式?你若用心爱你的爱人,还怕没有仪式?你若用心爱天下人,还怕没有仪式?
仪式,要求我们用心;形式,只要求我们外表做得好看,二者看似相似,其实泾渭分明。
我们要有仪式感,而不是形式感。
有人说,有些仪式是不重要的,这话是正确的,因为不重要的仪式就是形式。而有些仪式是绝对重要的,因为通过仪式,可以修炼我们的心。
孔子说,祭神鬼就要内心发自真诚地相信有神鬼在,这就是仪式感;如果你祭祀神鬼,内心却不相信神鬼,那就是形式。
形式,最好一点都不要有,浪费时间。仪式,一定要有,当你用心了,真理就会在仪式中自然呈现。
王阳明式知行合一
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与宗贤、惟贤往复辩论,未能决,以问于先生。
先生曰:“试举看。”
爱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
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如鼻塞人虽见恶臭在前,鼻中不曾闻得,便亦不甚恶,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饥,必已自饥了。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却是何等紧切着实的工夫!如今苦苦定要说知行做两个,是甚么意?某要说做一个,是甚么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亦有甚用?”
爱曰:“古人说知行做两个,亦是要人见个分晓,一行做知的功夫,一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
先生曰:“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者,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地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悬空去思一索,全不肯着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若见得这个意时,即一言而足。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药。又不是某凿空杜撰,知行本体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时,即说两个亦不妨,亦只是一个;若不会宗旨,便说一个,亦济得甚事?只是闲说话。”
【译文】
徐爱因未能明白先生“知行合一”的教导,与宗贤、惟贤反复辩论,仍未能明白,于是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举几个例子看看。”
徐爱说:“现如今许多人知道应当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却做不到孝顺、友爱,这样看来知和行分明是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