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问:“先生以‘博文’为‘约礼’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请开示。”
先生曰:“‘礼’字即是‘理’字。理之发见可见者谓之文,文之隐微不可见者谓之理,只是一物。‘约礼’只是要此心纯是一个天理。要此心纯是天理,须就理之发见处用功。如发见于事亲时,就在事亲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事君时,就在事君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富贵贫贱时,就在处富贵贫贱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患难夷狄时,就在处患难夷狄上学存此天理。至于作止语默,无处不然,随他发见处,即就那上面学个存天理。这便是‘博学之于文’,便是‘约礼’的功夫。‘博文’即是‘惟精’,‘约礼’即是‘惟一’。”
【译文】
徐爱问:“先生将‘博文’视作‘约礼’的手段,仔细思考后,还是不能领悟,请先生稍加提点。”
先生说:“‘礼’字就是‘理’字。‘理’表现出来被人看见就是‘文’,‘文’隐藏起来不为人所见就是‘理’,两者是一个东西。‘约礼’是要让人的心中纯粹都是天理。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在‘理’能被人所看见的地方下功夫。例如,呈现在侍奉双亲上,就要在侍奉双亲上学习如何存养天理;呈现在辅佐君主上,就要在辅佐君主上学习如何存养天理;呈现在身处富贵贫贱的境遇中,就要在富贵贫贱的境遇中学习如何存养天理;呈现在身处患难、身处荒蛮之地时,就要在身处患难、身处荒蛮之地中学习如何存养天理。无论有所作为还是无所事事,与人交谈还是处于静默之中,没有一处不是这样,随着天理呈现于具体的事物,就要在具体的事物上去学习存养天理。这便是‘博学之于文’的含义,便是‘约礼’的手段。‘博学于文’就是‘精研’,‘约之以礼’就是‘专一’。”
【度阴山曰】
北宋时期,有宋郊、宋祁兄弟二人,家境贫苦,靠着节衣缩食考取功名,后来都做到了宰相的高位。
二人虽然是兄弟,但对待生活的态度却大相径庭。宋郊从小节俭惯了,即使做到宰相,也勤俭持家。而宋祁恰好相反,从前做小官时,就大手大脚,是个“月光族”,做了宰相后,更是变本加厉,整日大摆筵席,门庭若市。
兄弟俩是邻居,宋祁不分昼夜地举行宴会,宋郊大大受不了。于是他给宋祁写了字条:还记得当初在某寺庙喝冷粥读书的情景吗?
宋祁第二天从醉酒中醒转,看到字条,觉得好笑,于是回道:当初喝冷粥读书,不知为的什么?
这话背后的意思是,还不是为了今天能享受!
阳明心学主张,随情境的变化而变化,这就是存天理。在父亲面前,所存的天理就是孝;在妻子面前,所存的天理就是爱;在贫贱时,所存的天理就是吃苦耐劳;在富贵时,所存的天理就是享受。
不能情境改变了,你的天理还没有变。富甲天下的人还要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亲自砍柴烧饭,要么是神经病,要么就是奸诈。
刘彻(汉武帝)特别宠爱宰相公孙弘,但有人就抨击公孙弘:“这孙子官职高,薪水高,可仍然盖棉布被,每顿饭只吃一个荤菜,这说明他心性狡诈。”
刘彻就问公孙弘,公孙弘只好承认:“我确实有沽名钓誉之心。”
天理,就在我们心里,没有外在的固定的衡量标准。当享富贵即享富贵,就是存天理;当弃富贵即弃富贵,也是存天理。什么时候存,什么时候弃,衡量的标准只有两个字:心安。
所遇情境中,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事,只要心安,就符合那个情境,就是在存天理、去人欲。
天理人欲不并立
爱问:“‘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以先生‘精一’之训推之,此语似有弊。”
先生曰:“然。心一也,未杂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今曰‘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
【译文】
徐爱问:“朱子说‘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如果以先生‘精研专一’的教诲来推断,这一说法似乎有不对的地方。”
先生说:“是的。心只是一个心,不夹杂着人欲便是道心,夹杂着人的伪饰就是人心。人心如果能够使其归于正道,则是道心,道心如果失去正当,即是人心,起初并非有两个心。程颐先生认为‘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这话乍听之下像是将心分开来说了,实则是领悟到了一个心的意思。如朱熹所说‘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则认为有两个心了。天理与人欲从来不能并立共存,哪有以天理为主宰,而人欲听命于天理的道理呢?”
【度阴山曰】
秦桧,谋杀岳飞的主谋。在“莫须有”事件后,他被世人痛骂。他自己也是破罐子破摔,常常树立各种各样的政敌,然后将他们消灭。某次,有个地方官带着十几岁的儿子到京城述职,这个儿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父亲的旅馆办公桌上写了“可斩秦桧以谢天下”的字条。
有人就拿着这张字条威胁该官,要他出钱买回。该官拒绝了。此人就把字条给了秦桧的走狗们。走狗们向秦桧报告,请求捉拿那个官员的孩子。
这件事告诉我们,坏人也有做好事的时候。
孔夫子,天下第一大好人,大圣人。他在鲁国做官时,有个叫少正卯的学问家,名气很大,在当时很轰动。
孔子就让人把少正卯捉了,定了他五条罪,五条罪都很笼统,比如有一条:口才很好,但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这种罪状,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此事告诉我们,好人也有做坏事的时候。
朱熹认为,心分成两种,一种是人心,即人欲;一种是道心,即天理。这种分法是典型的一刀切,要么是人心,要么是道心,二心水火不容。
可这样一来,就没办法解释秦桧做好事与孔子做坏事了。
秦桧的心属于人心还是道心?如果是人心,他却做怀揣道心之人做的事。孔子的心属于人心还是道心?如果是道心,他也做怀揣人心之人做的事。
王阳明则认为,道心和人心只是一心,人心正了就是道心,道心歪了就是人心。所以,天底下没有永恒的圣人,只有圣人和魔鬼的不停转换。
也就是说,道心人心本是一,天理人欲不并立。拒绝人的脸谱化和僵化,再好的人也有做坏事的时候,再坏的人也有做好事的时候,只看他们是存了天理,还是存了人欲。
如果我们明白了这点,就知道,有些人并不那么坏,他们的身上肯定有人性的闪光点;有些人也并没有那么好,他们的身上也必有恶的火花,稍不留意,就会冒出来。
明白了这点,我们就会对人类报以同情——坏人不是注定就坏,只是常常发挥“人心”。我们也会对那些高大上的人报以警惕——没有永恒的好人,他们只是更多时候遵循着“道心”而已。
人欲太多,天理就不在了,人欲怎么可能听天理的?天理过多后,人欲就不在了,那还去什么人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