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澄问:“仁、义、礼、智的名称,是不是由发现于外的感情而得名的?”
先生说:“是的。”
又一天,陆澄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四种感情,是性的别名吗?”
先生说:“仁、义、礼、智也是性的别名。性只有一个。就其具有形体而言,称之为天;就其主宰万物而言,称之为帝;就其流动于天地而言,称之为命;就其赋予人而言,称之为性;就其主宰人之身体而言,称之为心。心则有其作用,表现在事亲上便称之为孝,表现在事君上便称之为忠,以此类推,各种名称没有穷尽,其实只是一个性而已。好比同一个人,对父亲而言称之为子,对儿子而言称之为父,以此类推,也没有穷尽,但只是一个人而已。所以,为学只要在性上下功夫,只要能够把握这个性字,那么一切道理都能明白了。”
【度阴山曰】
南宋大将岳飞,对子女慈爱,对手下的将士爱如子女,与妻子恩爱有加,对皇上忠心耿耿,看上去,岳飞是个具备了仁义礼智的大好人。但他对敌人,却是残酷无情,从不宽恕。从这点看,岳飞又是个残忍的禽兽。
如果“仁义礼智”是我们的人性本身,那岳飞应该有万物一体之仁的心,对任何人都会付出爱。如果“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也是我们的人性本身,那我们对所有人都会采用同一种包容、慈悲的态度。
可事实不是这样。
仁义礼智固然是人性,但它只是人性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人性呈现出来的表象,而不是人性本身。人性中有正的,比如仁义礼智;也有恶的,比如残忍、冷酷。
王阳明认为人性是善,但这不是绝对概念,而是相对的。对亲人仁是善,对敌人的残忍,看似恶,其实也是善。
真正的人,会针对不同的人,发挥人性中正的或者是恶的部分。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恩怨分明和是非分明上,而不是老好人般地和稀泥。
一个人总发挥人性中的正的部分,对任何人都宽容,对任何事都不计较,恰好证明了他不是个好人。对他人他事宽容的人,对自己也会宽容。对任何人和事都保持一致的平和,只能说明他不太在乎这些事,冷漠!
最终的结果就是,他会纵容恶,会让本该杜绝恶念的人将恶火点燃。
其实我们人只有一个东西,就是人性,而人性归根结底就是我们的心。我们的心会不断变化,在不同的情境里,针对不同的人,作出正确的判断,然后依此判断去行动。
仁义礼智、残忍冷酷,就是这人性指导我们做出的行动,所以王阳明才说,这些看上去特别正能量的人性,其实只是人性的表象。人应该对境应感,对父母是这样,对敌人就要那样。
每个人最终表现出来的,都是人性,区别在于,圣人表现得特别精准到位,庸人则表现得乱糟糟,坏人则故意逆人性而动。
这就是圣人、庸人和坏人的区别。
如何修习阳明学
一日,论为学工夫。
先生曰:“教人为学,不可执一偏。初学时心猿意马,拴缚不定,其所思虑多是人欲一边。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悬空静守,如槁木死灰,亦无用。须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则无时而可间,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到得无私可克,自有端拱时在。虽曰‘何思何虑’,非初学时事,初学必须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诚,只思一个天理,到得天理纯全,便是‘何思何虑’矣。”
【译文】
一天,大家讨论做学问的功夫。
先生说:“教人做学问,不能偏执于一边。人在刚开始学习的时候,容易心猿意马,不能集中心思,而且所考虑的更多是私欲方面的东西。故而要先教他静坐,使其停止思虑。久而久之,待得心思稍能安定。但如果只悬空静坐,身如槁木、心如死灰一般,也没有作用。这时需要教他内省体察、克制私欲的功夫。省察克制的功夫在任何时候都要持守,就像铲除盗匪,必须有彻底扫除的决心。闲来无事的时候,要将好色、贪财、求名的私欲逐一省察,务必要拔去病根,使它永不复起,才算是痛快。就好比猫捉老鼠,一边用眼睛盯着,一边用耳朵听着,私心妄念一起,就要克制它。态度必须坚决,不能姑息纵容、给它方便,不能窝藏它,不能放它生路,这才算是真真切切地下苦功,才能够将私欲扫除干净。等到没有任何私欲可以克制的时候,自然可以安安心心地坐着。虽然说‘何思何虑’,但这不是初学时的功夫,初学的时候必须去思考。内省体察、克制私欲就是使念头诚敬,只要心念所思均是天理,等到心中纯然都是天理,就是‘何思何虑’的境界了。”
1508年王阳明创建心学后,提出了著名的王门四规,即:立志、勤学、改过、责善。所谓立志,就是以做好人为志向;勤学,就是勤奋学习经典;改过,就是要不停地行动,只有不停地行动才能产生过错,然后快速改之;责善,就是交往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与朋友的交流中,提升自己,以朋友的智识磨炼自己。
王门四规是学习阳明心学的门槛,而本段落所提到的方法,则是学习阳明心学的不二法门。
人生在世,未接触阳明心学前,总是劳心劳力,整日都在忙碌。这种忙碌不仅局限在身体上,更在精神上,我们的心永远都无法安静下来,所以王阳明指出,第一步就是,静坐。通过静坐,把心上所有的繁杂全部去除。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心安静下来后,还要“内省体察、克制私欲”,所谓“内省体察、克制私欲”,就是要去事上有意识地磨炼自己的心,最终让心不被动,让心控制万事万物,而不是被万事万物控制心。
王阳明举的例子就是猫捕捉老鼠,猫在老鼠洞前等待时,是聚精会神的:一边用眼睛盯着,一边用耳朵听着,一动不动,除了捉老鼠的念头外,全无他念。人也应该如此,私念一起,立即克除,绝不能给它生存一息的机会。
如果按照这种方式做了,那最终就能抵达“何思何虑”的境界。
总结而言,修习王阳明心学步骤如下:
第一,遵守王门四规——立志、勤学、改过、责善。
第二,静坐(禅宗式),将自己的心放空。
第三,省察克己,去事上磨炼心,达到“此心不动,随机而动”的境界,此心不动,就是不要被动。
第四,静坐(儒家式),如猫捕捉老鼠一样,捕捉自己心里的私念。
鬼,是由良知制造的
澄问:“有人夜怕鬼者,奈何?”
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义’,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于神明,何怕之有?”
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须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恶,故未免怕。”
先生曰:“岂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货,即是货鬼迷;怒所不当怒,是怒鬼迷;惧所不当惧,是惧鬼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