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阴山曰】
曾国藩是省察存养方面的高手,也是凭借着省察存养,智商不高的他成为中国历史上两个半圣人中的那半个。
所谓省察,就是检讨自己的思想行为,用阳明心学的说法,就是认真检查念头发动时的一刹那;所谓存养,就是保持赤子之心,修养善良之性。在阳明心学这里,善良之性本具足,不需要外来的补足和修养,所以存养,就是光明良知。
当然,这只是理论,我们还必须有方法。曾国藩和大多数儒家知识分子的方法是写日记,记下每天的言行举止,然后在错误的言行举止上,省察存养,第二天不要再犯。
比如曾国藩某篇日记中曾有这样的记述:今天,在同僚家中遇到其妻,真是倾国倾城,不禁多看了几眼,搞得同僚一直咳嗽。这个好色的毛病很不好,要改正!
再比如,今天看同僚下棋,下得臭得要命,我居然不由自主地蹿上去下了两盘,这是错的,要改正!
曾国藩还有自己的省察存养特色:功过格。做了件好事就记在功格里,做了件坏事就记在过格里,时刻提醒自己,要存天理、去人欲。
有事时反省体察不得力,多因无事时失于存心养性所致;无事时反省存心养性不得力,多因有事时不能反省体察。
无论是反省体察还是存心养性,其实都是持续不间断的“存天理、去人欲”。
如果能将反省体察和存心养性合二为一,那就是圣人。
譬如你要走远路,存心养性就是粮食,省察则是指南针。指南针要提前准备,粮食也要提前准备,指南针在路上可用,粮食同样如此。所以省察存养,本是一回事,就如知行是一回事一样。
人的一生就四个字:人情事变
澄尝问象山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之说。
先生曰:“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谨独’。”
【译文】
陆澄曾经向先生请教陆九渊在人情世变上下功夫的学说。
先生说:“除却人情世变,就没有别的事了。喜怒哀乐难道不是人情吗?从视、听、言、动到富贵、贫贱、患难、生死,都是事变。事变也都体现在人情里,关键是要维持心绪的中正平和,而要维持心绪的中正平和关键在于独处时要恪守本己。”
【度阴山曰】
东晋末期,权臣刘裕已有了做皇帝的实力,于是让人给当时的皇帝司马德文送去禅位诏书,意思是,让出位子。
司马德文的皇帝位是刘裕帮他撑着,从他做皇帝那天起,一直就是个傀儡。曾有人偷偷劝他从刘裕手中拿回权力,他只是笑笑说:“俺信佛,相信缘分。”
很快,他和龙椅的缘分到了头。刘裕送来禅位诏书让他画押时,他的老婆和亲信都号啕大哭,司马德文却一脸宁静地说:“不做皇帝也好,刘裕应该比我做得好。”然后司马德文对刘裕的使者说:“我禅位给你家主子,非是被逼,而是心甘情愿,所以我没有什么怨恨的。”
龙椅完成交接后,新皇帝刘裕就封司马德文为零陵王,迁居秣陵县城,让人带兵监管。
在秣陵县,司马德文生活得有滋有味,许多人都认为他没心没肺——被人赶下台,即使不自杀,也应该整日愁眉苦脸才对。
司马德文却说,不做皇帝的生活也不错啊。
刘裕不相信司马德文如此豁达,就让人干掉了他新出生的儿子。这回,司马德文不乐观了,而是痛哭了两天,但两天过后,他仍然是从前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
刘裕不知道司马德文到底搞什么鬼,一个皇帝被废掉,居然还能保持如此心态,他下令让司马德文自杀。
司马德文看着刘裕的人端来的毒酒,心平气和地说:“我信佛,佛教不允许人自杀,自杀者都无法转投人胎。”
于是刘裕的人就一拥而上,把他活活勒死。
作为皇帝,司马德文是失败的,但作为普通人,司马德文在人情事变上的态度值得所有人学习。
所谓“人情事变”,王阳明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的情绪(喜怒哀乐)是人情,从这点而言,人情,就是我们的七情六欲;而事变,就是从视、听、言、动到富贵、贫贱、患难、生死,也就是我们人生里的各种常态和变态的经历。
简单而言,人情事变就是说,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人情”去应对“事变”。司马德文做皇帝时,刘裕把持朝政,他知道自己无法和刘裕抗衡,那就安心地做他的傀儡皇帝,这就是以自知之明的人情去应对刘裕把持朝政的事变。当他被废掉后,他又以平淡的心、毫无怨恨的人情去对待龙椅被别人撤走的事变。纵然面对儿子死亡的事变,他的“人情”也没有变态,依然号啕大哭。
这就是以正确的人情对待事变:遇到该喜怒哀乐的事变,我们就喜怒哀乐。在“事变”中保持正确的“人情”,也是应对事变的高明之法。
我们如何做到这一点?王阳明说,要维持心绪的中正平和。而要维持心绪的中正平和,关键在于独处时要恪守本己。独处时,我们就要保持正知正念,不要有各种欲望的念头。你是否有坏念头,良知知道。它一知,你就立即改正。调整好自己的“人情”,才能解决以后的“事变”。
人只有一物:心
澄问:“仁、义、礼、智之名,因已发而有?”
曰:“然。”
他日,澄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性之表德邪?”
曰:“仁、义、礼、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体也,谓之天;主宰也,谓之帝;流行也,谓之命;赋于人也,谓之性;主于身也,谓之心。心之发也,遇父便谓之孝,遇君便谓之忠,自此以往,名至于无穷,只一性而已。犹人一而已,对父谓之子,对子谓之父,自此以往,至于无穷,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万理灿然。”
【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