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同样是读《红楼梦》,有人看到儿女情长,有人看到传统文化的精华,甚至有人看到阶级斗争。
《周易》《红楼梦》是客观存在的,如果它们是道,那每个人对道的体会就有精粗之分。
王阳明的比喻很精准:好比这一间房子,人刚进来时,只看到个大概。待得久了,才将梁柱、墙壁一一看清楚。再待一段时间,柱子上的花纹都能看清楚了。然而,这从头至尾也只是同一间房而已。
既然从头到尾只是同一间房,那看得精和看得粗,就没有了分别。我只要看到我想看的,且能为我所用,道就是真正的道。
厨子读《庖丁解牛》会读到精湛的技艺,那么,他就会去琢磨如何能获取到这种技艺;管理者读《庖丁解牛》会读到抓主要矛盾,那么,他就会去琢磨如何获取到这种方法;工匠读《庖丁解牛》会读到工匠精神,那么,他就会去琢磨怎样才能拥有这种精神。
天下大道,并非客观存在,因为道是被人弘(琢磨)出来的——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先生曰:“诸公近见时少疑问,何也?人不用功,莫不自以为已知,为学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欲日生,如地上尘,一日不扫便又有一层。着实用功,便见道无终穷,愈探愈深,必使精白无一毫不彻方可。”
【译文】
先生说:“你们近来疑问少了,这是为何?人不用功,就会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认为只要按过去的方法做就可以了。殊不知私欲日益增长,好比地上的灰尘,一日不扫便会多一层。如果在实处下功夫,便会发现大道无穷无尽,愈探究便愈精深,只有做到精确明白,没有一丝一毫不彻底之处方可。”
【度阴山曰】
人的脑子是个特别奇怪的器官,它能让你快速学到东西。你本以为学到脑子里的东西会永远待在脑子里,但遗憾的是,它除了能学到东西外,还能快速忘记东西。
深奥的东西,遗忘的速度快;浅显的东西,遗忘的速度慢。但无论是深奥还是浅显,如果不反复复习,终究会忘。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进,由于水在流动,你其实就是在退。
如何做到不退?必须前进。这前进就是对从前知识的复习以及接受新知识。王阳明的解释很耐人寻味:不用功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在退步,天长日久,你就真的退到愚昧之境了。
如果你肯用功,就会发现你所知道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知道自己不知道,就是进步。你如何才能知道自己不知道?只能是去学习,唯有学习,才能获取新东西,才能知道自己不知道。
我们如何才能不遗忘从前学到的东西?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反复温习。反复温习,就会把深奥的东西变得浅显,浅显的东西,比如我们用筷子吃饭,是绝对不会被遗忘的。
所以,这个公式就是,深奥化为浅显,浅显化为本能。
如何看清天理和人欲
问:“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尽,如何用得克己工夫?”
先生曰:“人若真实切己用功不已,则于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见一日,私欲之细微,亦日见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终日只是说话而已,天理终不自见,私欲亦终不自见。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认得一段;走到歧路处,有疑便问;问了又走,方渐能到得欲到之处。今人于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尽知,只管闲讲,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无私可克,方愁不能尽知,亦未迟在。”
【译文】
先生说:“一个人如果自己切实不断地下功夫,那么对于心中天理的体会认识必然日益精微,而对私欲的认识也日益精微。如若不去做克制私欲的功夫,整天只是嘴上说说,终究看不清天理和私欲。好比人学习走路,走过一段路才认识这段路;走到分岔路口时,有疑问便问;问了再走,才能慢慢到达目的地。现如今有些人,对于已经体会到的天理不愿存养,对于已经认识到的人欲不肯除去,自顾自地去担心是否能够全部弄明白,只顾空谈,又有什么作用?等到克己的功夫下到无私欲可克的地步,再去担心不能全部弄明白,也还不算迟。”
【度阴山曰】
古代杞国有个人总担心天塌地陷,所以寝食难安,瘦得只剩下骨头。他的一位哲学家朋友生了恻隐之心,就安慰他:天是气,塌不下来;地广阔深厚,也陷不了。
杞人立即从忧虑中解脱出来,如同经历了三灾八难,比从前还快活数倍。
哥白尼之前,西方世界都主张“地心说”,但哥白尼觉得不对,他开始认真做实验琢磨这个地心说。有人跑来和他说:“地心说是对的,你就别疑神疑鬼了。”
哥白尼问:“为什么是对的?如果我找不到这个理由,那它就是错的。”
这和那个杞国人的态度截然不同,有人告诉他不可能天塌地陷,他就点头称是,而不再担心。而哥白尼却保持着这种怀疑的态度在这种怀疑下,提出了日心说。
回到王阳明的语录中来,有人问他:“天理和人欲如何区分?”
王阳明回答:“如果你不切实不断地下功夫,那就没有办法区分天理和人欲,因为外在的天理和人欲的规定看上去都是不言自明的。”但真的是这样吗?
凡是普世的东西真的就是真理?未必,所以,你必须去探究。
哥白尼如果没有探究精神,就不可能推翻地心说,提出日心说,这样人类的科学就没有办法进步。
怀疑的精神包括两方面:敢于怀疑,然后拿出行动来证明你的怀疑有道理。敢于怀疑是知,拿出行动是行,这其实就是“知行合一”。
王阳明举的例子是,譬如你走路,从前常常走的一条路,好久不走了,今天你去走,发现岔路口多了,你该怎么办?
王阳明的办法是,遇到岔路口就问,不要以为你曾经走过,就认为自己掌握了路径,人需要不停地怀疑和追问,才能得到天理。这天理是与时俱进的,不是大家耳熟能详、不言自明的从前的真理。
你站在岔路口,一门心思琢磨这条路该怎么走,可就是寸步不移,这对于走这条路毫无帮助,必须即走即问,即问即走。
心外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