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又说:“但凡是一个人信口说的、随意做的,都说‘这是依照我的心性而为’,这就是所谓‘生之谓性’,然而这样做会有许多过错。如果知道性的本质,依照自己的良知去说、去做,便自然得当。然而良知也只是依靠嘴巴来说、身体来行,又怎能撇开气,另外有个东西去说、去行呢?所以程颐先生说:‘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气即是性,性即是气。只是必须明白性的本质方可。”
【度阴山曰】
性,是中国传统哲学始终绕不开的一个重要命题,它的意思有两种:第一,生命,上天赋予我们的身体;第二,与生俱来的原始才德。
告子只说中了生命,而对于原始才德,却没有肯定。所以告子说,人性这个东西啊,就像水,在自然状态下,你挖开低的西面,它就向西流,你挖开低的东面,它就向东流。所以说,人性无善无恶,就如同水不分东西一样。
孟子反对告子这种荒唐的说法,他反驳道:“自然状态下,水确实不分向东向西,可是,却分向上向下。人性善,就好比水朝下流一样。人性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水,拍打一下叫它飞溅起来,也能使它高过人的额头;阻挡住它叫它倒流,可以使它流到山上。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形势使然。人之所以可以使他变得不善,他本性的改变也正像这样。”
孟子这段话的意思很简单:人性就是善的,不善的人,不是人性不善,而是后天的许多东西改变了它。
王阳明也主张人性本善,因为我们心中有良知。他在这里特意解释了“生之谓性”:依照上天赋予我的身体和才德而为,必须依我才德,也就是我心中的良知而为,才叫“随性而为”,否则,就是“随欲而为”。
很多人,总是分不清自己随性时,是随的良知,还是随的人欲。这就导致了一种情况:明明觉得自己在按照自己的性情行事,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错了点什么。那些总是随人欲而为的人,就是这样。
上苍赋予我们身体,身体需要诸多欲望的满足才能支撑下去,但我们最需要的是上天赋予我们的才德,也就是王阳明所说的良知,只有它,才能让我们随性而为,自由自在。
他人之恶即我之天堂
又曰:“诸君功夫,最不可助长。上智绝少,学者无超入圣人之理。一起一伏,一进一退,自是功夫节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今却不济,便要矫强做出一个没破绽的模样,这便是助长,连前些子功夫都坏了。此非小过,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来便走,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样子出来。诸君只要常常怀个‘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毁谤,不管人荣辱,任他功夫有进有退,我只是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处,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动。”
又曰:“人若着实用功,随人毁谤,随人欺慢,处处得益,处处是进德之资。若不用功,只是魔也,终被累倒。”
【译文】
先生又说:“诸位用功,切不可揠苗助长。天资卓著的人极少,为学之人没有一步登天成为圣人的道理。在起起伏伏、进进退退之间,才是功夫的次序。不能因为我前些日子用功了,今天却不管用,就故作一副没有破绽的样子,这就是揠苗助长,连以前的功夫都被败坏了。这不是小的过错,好比走路的人摔了一跤,爬起来便走,不要欺骗别人,装出一副没有跌倒过的样子。诸位只要时常怀揣着‘避世而内心没有忧虑,不被人赏识内心也没有烦闷’的心态,按照良知切实用功,无论他人讥笑也好、诽谤也罢,不管别人赞誉也好、辱骂也罢,任凭功夫有进有退,只是坚持自己致良知的心念不停息,久而久之自然会感到有力,自然能够不为外物所动。”
先生又说:“人如果能够切实用功,随便他人如何诋毁、诽谤、欺辱、轻慢,都是自己的受益之处,都是可以助长德行的资本。如果自己不用功,他人的意见就好比是妖魔,终究会被拖累倒。”
【度阴山曰】
人问智者:“人最难管住的是什么?”
智者回答:“别人的嘴。”
人问仁者同样的问题。
仁者回答:“我不知道人最难管住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人最容易管的是自己。”
从前有个百岁老人,长胡子飘飘,若神仙之姿。突然有人问他:“你睡觉时,胡子是放在被子里还是放在被子外。”
老人当天晚上就失眠了,不知道该把胡子放在被子外还是被子里。人生在世,最悲哀的不是贫穷、愚昧,而是特别在意别人的评价。
其实,越是在意的事,就越证明我们没有十足把握控制它,越是没有十足把握控制它,我们就越在意。即使你有通天的权力,你也管不住别人的嘴,即使你能管住别人的嘴,你也管不住别人的念头。
儒家现实主义者们已经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提出,我们要在自己能掌控的地方下功夫,而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法掌控的地方。
我们无法掌控别人,即使通过暴力手段,你也只能暂时把别人对你的评价逼到角落里,稍不留神,它就会卷土重来。
我们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良知,王阳明说:按照良知切实用功,无论他人讥笑也好、诽谤也罢,不管别人赞誉也好、辱骂也罢,任凭功夫有进有退,只要坚持自己致良知的心念不停息,久而久之自然会感到有力,自然能够不为外物所动。
也就是说,在自己最得意的地方(良知)狠狠努力,别管他人的飞短流长——不是不想管,而是你管不了——撸起袖子致良知,你坚信良知能给自己带来美好的利润,天长日久,别人对你的评价自然会改观,即使不改观,你靠致良知也能产生高度自信,心外的评价,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就都成了微不足道的毛毛雨。
反之,如果你总是在意别人的评价,必然失败:你管不住别人的嘴;在浪费时间和精力管别人的嘴时,没有时间和精力致良知,到最后,两头都空——自己良知不明,产生不了高度自信,又控制不了别人。
王阳明说,人如果能切实用功——坚信良知无所不能,坚信致良知是通往圣贤之道,坚信管好自己就是最好的修行——随便他人如何诋毁、诽谤、欺辱、轻慢,都是自己的受益之处,都是可以助长德行的资本。如果自己不用功,他人的意见就好比是妖魔,终究会被拖累倒。
面对他人的破嘴时,你只有两个选择:相信他人之地狱,即我之天堂——致良知;或者是相信他人之地狱,即我之地狱——管住他人的嘴。
在意别人的评价,就是依赖心外之物,就是放弃心内之良知,可谓愚蠢至极。
良知让你能发能收
先生一日出游禹穴,顾田间禾,曰:“能几何时,又如此长了!”
范兆期在旁曰:“此只是有根。学问能自植根,亦不患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