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就是天理,人心就是人欲。天理和人欲并非势不两立,而是相生相克、辅车相依。其实,天理是由人欲产生的,比如食色(吃和性)就是人的基本欲望,由食色这种基本欲望生出了吃要“细嚼慢咽”和“不乱性”的天理。
人必须是先有基本欲望,天理才可产生,人有求生的欲望,所以不杀生的天理诞生,人有物质和精神满足的欲望,所以幸福的天理产生。
所谓“率性之谓道”,就是顺着这些基本欲望去实现之,这就是道,就是道心。一旦超越了这些基本欲望的追求,就是欲,就是人心。
饿了要吃饭,这就是道心,这种心是无声无息的,没有人会对自己饿了要吃饭而感到惊讶,但饿了非山珍海味不吃,这就成了“人心”,总是超出这种道心,就危险了。
朱熹认为,人心中有个道心,又有个人心,两个心经常进行生死之战,赢的一方就主导了我们。这是典型的、冷酷的二分法,要么是道心要么就是人心。
王阳明不这样认为。他说,人心只是一个,而这个本源是“道心”,但一旦沾染人的意念,就成了“人心”。困了睡觉是人的基本欲望,要睡觉就是道心,但非要找美女陪,这就成了人心。意识到找美女陪是沾染了不好的意念,立即改正,人心又成了道心。
总之,我们只有一个心,就是道心,它会下滑为人心,只要你致良知,就能重新让它还原为道心。
为什么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
问:“‘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愚的人,与之语上尚且不进,况不与之语,可乎?”
先生曰:“不是圣人终不与语,圣人的心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与他说性、说命,他也不省得,也须慢慢琢磨他起来。”
【译文】
有人问:“《论语》说:‘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资质愚钝的人,与他讲高深的学问都无法进步,何况不给他们讲呢?”
先生说:“不是圣人不给他们讲,圣人恨不得人人都能做得圣人,只是由于人的资质不同,施教时不能乱了次序。中等以下资质的人,即便给他讲性与命的道理,他也不明白,还是需要慢慢启发他。”
【度阴山曰】
性,是上天赋予我们的善、正能量、良知;命,则是有生就有死,客观条件,有时候是时势,人很多时候拼不过命的。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就是不要和他谈“性”谈“命”。
大部分是中人之资,所谓“中人之资”,并非是他的理解力、感悟力真的很差,而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大道。所以,和这种人谈性谈命,纯粹是对牛弹琴。只能以洗脑的方式给他们灌输“行善”的小道。
不和中人以下的人谈性谈命,还有个最根本的原因。如果和他们谈性,人性本善,良知与生俱来,他们就会臆想,既然良知是现成的,人性是善的,那还何须去事上磨炼,完全从心所欲就是了。阳明心学左派后来就都变成这副德行了。他们全凭私意,断章取义,结果比从前还要放纵,这是害了他们。
和他们谈命,有人认为,既然命不可改,那还奋斗什么,于是消沉下去;另外一种人则认为,命既然是上天给我们的,上天无所不能,我们的命也应该无所不能,这种想法会让他们拼命向外求,违背大自然,违背客观规律,结果碰得头破血流。
人的认知肯定不同,良知有大小。同样一个道理,有人认识到真谛,而有人则流向偏门,所以和中人以下的人,先谈高深的大道,就是在害他们,必须从最低等的道德入手,循序渐进,慢慢把性和命的道理传给他们。如此,才是致良知,才是不作恶。
读书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友问:“读书不记得,如何?”
先生曰:“只要晓得,如何要记得?要晓得已是落第二义了,只要明得自家本体。若徒要记得,便不晓得;若徒要晓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
【译文】
一位学友问:“读书记不住,怎么办?”
先生说:“只要理解便可,为何非要记住?理解已经落在第二位了,首要的是要明白自己的心体。如果只想要记住,便不能理解;如果只想要理解,便不能明白自己的心体。”
【度阴山曰】
这段话,如果只看表面文字,充满了矛盾。
古人读书,最先就是读,读了许多遍后就要背诵,背诵得精熟了,根本不必老师指点,其文章内涵自然水落石出。这就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意思。
王阳明小时候同样如此,中国古人相信,若想深刻了解一本书的本意,第一步就是把它背诵起来。但在这里,王阳明却说,读书只要理解,而不需要记得。
这显然和中国传统教育是冲突的,可我们应该注意的是,王阳明这段话是说给成年人听的,而不是小孩子。
成年人如果读书还仅局限在背诵记住的层面,那和三岁小孩有何区别?为什么有些人非要记得,原因就在于其念头不正。他记住了很多书中的内容,不过是想炫耀自己知识渊博,知道很多东西。
王阳明则说,读任何书,都是为了自己的心体,或者说,读书的目的是为了涵养自己的心,除此而外,都是错误的。
无论是理解还是记得,这念头都不对,都有一种向外施展、炫耀的心。读书就该偷偷摸摸,让自己的心宽阔、厚实起来,如此,才是读书的真谛。
何时该杀身成仁,何时该委曲求全
问“志士仁人”章。
先生曰:“只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不问当死不当死,定要宛转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为?若违了天理,便与禽兽无异,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学者要于此等处看得明白。比干、龙逢,只为也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人。”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论语》中“志士仁人”一节。
先生说:“只是因为世人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看得太重了,不问是否应当赴死,都想保全自己的性命,却把天理给丢了。忍心残害天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如果违背了天理,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即便苟且偷生千百年,也不过是做了千百年的禽兽。为学之人在此处必须看得明白。比干、龙逢,只因为他们看得明白,所以能够做到他的为人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