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方郁雾做完最后一台手术,一个八岁女孩的脑干肿瘤,手术持续九小时,但肿瘤只切除了70%,因为再往下就会损伤生命中枢。
她知道这女孩大概率活不过一个月。
洗手时,方郁雾在水槽前站了很久,水流衝著手上的血渍,但那种黏腻的感觉似乎永远洗不掉。
“方,你在质疑自己。”费洛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郁雾没有回头:“我做了一百多台手术,救活了不到六十个人,其他人……都死了。”
很多连手术台都没有下,她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那六十个人,如果没有你,现在也都死了。”费洛德走到她旁边,关掉水龙头,“看著我,方。”
方郁雾抬头,费洛德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这位总是精力充沛的教授,此刻眼袋深重,皱纹明显。
“你知道我在这里工作了多少年吗?”费洛德问道。
方郁雾摇头。
“二十年,前前后后二十年多了。”费洛德靠在墙上。
“我做过的手术,救活的人,可能只有三分之一。
三分之二的患者死了,在我手上,或者术后不久。”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每一次死亡,我都记得。
那个因为麻醉意外死去的年轻母亲,那个术后大出血来不及输血的孩子,那个感染耐药菌全身衰竭的老人……每一个,我都记得。”
“那您怎么……”方郁雾说不下去了。
“怎么还能继续?”费洛德替她说完整,“因为记住他们,就是尊重他们,但不要被他们拖垮。
我们在这里,不是要扮演上帝,决定谁生谁死。
我们只是提供一个选择,一个可能活下去的选择而已。”
费洛德指著窗外贫民窟的灯火:“你看这些人,他们从出生开始,就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乾净的水,没有选择安全的食物,没有选择教育,没有选择医疗。
我们给他们的,也许只是一个很小的、成功率很低的选择。但至少,是选择。”
方郁雾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夜色中,贫民窟的灯光在星空下蔓延,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种挣扎。
“你的手术成功率从30%提高到50%,这意味著什么?”费洛德问道,然后自己回答。
“意味著每十个患者,你多救了两个人。
两年后,如果你能提高到60%,就又多救一个人。
十年后,如果你能培训出十个像你一样的医生,每个人救五十个人,那就是五百个人。”
“五百个人……”方郁雾喃喃重复。
“是的,五百个人,他们会活下去,会有家庭,会有孩子。
他们的孩子可能有机会喝上乾净的水,可能有机会上学,可能有机会摆脱这种命运。”
费洛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方郁雾心上。
“这不是浪漫的幻想,是我亲眼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