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宁体会不到这种感受,但他能理解苏畅的无奈。
他没说话,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克莱因瓶的二维投影,线条在三维空间中无法存在的维度自我相交,扭曲,延伸。
“看着这个。”
林允宁指着那个扭曲的拓扑结构,“别去思考它的定义,直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颜色?哪里让你不舒服?”
苏畅抬起头,视线接触到图形的瞬间,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
“交叉点!”
她脱口而出,“本来是银灰色的流体,带着一点点紫色的边。但是那个交叉点。。。。。。那个交叉点是黑色的,它不应该在那里,它破坏了流动的连贯性,流体到了那里就断了,那种银灰色的流动感被切断了。
“这就对了。”
林允宁笑了,把笔扔回槽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畅,这可不是病,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直视着苏畅的眼睛,“在代数领域,这可能是个干扰。但在拓扑学里,这是上帝视角。
“你能直接看见’高维结构在低维投影时的扭曲,你能本能地察觉到拓扑不变量的破坏。别人需要拿计算机算半天贝蒂数BettiNumbers才能确认的洞,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畅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林允宁:“可是。。。。。。数学不是应该严谨推导吗?”
“推导是验证的过程,但发现往往来源于直觉。”
林允宁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打印稿,重重地拍在她面前。
《基于持续同调的拓扑数据分析TDA架构问题》。
“我之前不知道你有这个联觉的能力,给你的方向可能不太适合。
“把EGA先放一放。代数几何对现在的你来说太吵了。也许拓扑学更适合你。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手稿,“看看这个。这是我最近在研究‘林氏纲领”的时候想的一个框架,叫‘持续同调’PersistentHomology。
“我要你做一个小课题:不需要你去推导复杂的引理,我要你写一个算法,去计算这组高维点云数据的条形码Barcode。也就是算出在不同尺度下,这些数据点构成的几何体的孔洞数量。
“这对别人来说是计算几何,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个‘找茬”游戏。把那些颜色不对的地方找出来。”
苏畅接过手稿。
她扫了一眼标题,又看了看里面的图表????那些数据点在空间中构成的形状,在她眼里瞬间变成了某种有韵律的色块。
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这个。。。。。。看起来舒服多了。”她小声说,“是绿色的,像是个翡翠手镯。”
“那就去把那个翡翠环算出来。”
林允宁坐回椅子上,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这是你的天赋,浪费就可惜了,别不好意思。”
这一天过得很快。
林允宁处理了几封来自CERN的邮件,回复了关于磁体维修方案的咨询。
批改学生作业,完成助教的指责。
剩下的时间,他都沉浸在了数学的世界。
下午五点,芝加哥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允宁今天不打算留在办公室加班,周末要陪沈知夏去湖边慢跑,他得存一点体力。
他走出GCIS大楼,冷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来到停车场,他拉开那辆深灰色的沃尔沃XC90的车门。
这是一辆2006款的二手车,方方正正,钢板厚实得像坦克。
虽然没有跑车拉风,但在芝加哥的冬天,四驱车就是安全感的代名词。
发动机启动,V8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顺着方向盘传导到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