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是一对老夫妇,两人的独子在十一年前的荆州之战中牺牲。
公子深居简出,只偶尔会到湖边静坐,或花几枚铜板,请岸边的船家载他乘舟走一圈。
他戴着硕大的斗笠,下半张脸遮挡严实,仅露出一双眼睛,也从不在人前开口,周遭邻里皆以为他是个哑巴。
只有一次,旁人问及她与他的关系,她尚未出声,他就抢先道:“这是我阿妹。”
仿佛生怕被误解成别的什么一般。
她便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身处异国时的知己,亦或是经历过同生共死的患难之交。
既然想不通,她索性不再深究,觉得这样相依为命的日子也挺好。
从前她未曾离开过长安,初次远行便是作为和亲公主去往茫茫塞外,比起雪深风烈的漠北,她发现自己更喜欢江南的小桥流水和烟雨朦胧。
这里的一切都令人心生安宁,仿佛时光悄然静止。
直到他长久以来的坚持终于无以为继,某次游湖归来,一进屋就陷入昏睡,任凭她怎么叫他都无济于事。
她从城里请来大夫,然而大夫看过之后摇了摇头,劝她早做打算。
八月十五那天,是他最后一次清醒。
大清早,她照例来看他,却发现他竟自个坐起来,正披着外衫在桌前奋笔疾书。
她短暂地愣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欢喜,一颗心便直直地沉了下去。
他并没有好转,只是回光返照。
那封信是寄去京城,捎带着还有一块白玉佩,他遣走岐王……新帝派来照顾他的仆从,让他们把东西交到皇后手里。
当晚,两人坐在院子里,他陪她喝了几杯桂花酒,然后含笑闭上眼睛,在满月下溘然长逝。
弥留之际,他轻声对她道谢,然后说了一声“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没有对不起她任何,如果没有他,她只怕早已在北夏郁郁而终。
她将他葬在山里,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是他最喜欢的景色。
而她却没有立时回京,觉着留在杭州过一辈子也挺好。
母亲做了太妃,每天在自己寝宫里吃斋念佛,帝后以礼相待,已然高枕无忧。
她无牵无挂,只想远离纷纷扰扰,从心所欲地生活。
“快吃吧,免得一会儿凉了。”老阿婆的话音打断她的思绪,宣华长公主微笑点头,喝了一口气香甜的羹汤。
“说来,今日还是林大将军独子、林家大郎君的生辰。”老阿公忽然唏嘘道,“可惜啊可惜,林公子少年英才,本是前途无量,最终却与林大将军一同被奸佞所害。”
宣华长公主持汤匙的手一顿,没由来地想起刚到杭州时,她原想在城里置办一间房子,但路过林家大宅时,昏睡中的公子突然醒来,说自己不喜欢住城里,问她能否到湖边住。
她问道:“阿公,不知那位林公子……他的名讳是什么?”
“思念的思,归来的归。”老阿公叹息,“但他终究未能回到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