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时也是夏天。
宽敞得可以放下冰箱和实木吧台的轿车后座,那个母亲生前一直挂在嘴边的男人始终醉着。玻璃漆黑,似乎一路都下着雨。从G市到B市如果坐飞机的话,大概几个小时就会到吧?可他们偏偏坐了一整天的车,因为车里装着的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车子疾驰在高速公路上,从白天到深夜,男人的司机眼都不眨,仿佛不知疲倦。
到达B市已是隔天的清晨,男人将他独自留在一间国际公寓里,太阳被压在地平线下,他总是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爸爸很快回来,以后就和爸爸一起生活吧。”男人离开时这样说。
他们相处太短,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等了很多天,公寓里能找到的食物都已经吃完了,男人还是没有回来。
大概是骗他吧,或者已经忘了。
大人说的话是没必要去相信的,所以他也没有觉得失望。母亲高兴的时候也说过什么要和他一起幸福的生活下去之类的话,说什么妈妈有你就够了,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妈妈最爱你了。。。。。。还会兴致勃勃地买来一堆家具说要好好把家里布置一下。
好像一个幡然醒悟的人忽然决定洗心革面。
但这种洗心革面往往都是以转天酒醒了看这堆东西不顺眼,把还没拆封的东西全砸了而结尾的。
“我不该把你生下来,你就是老天派来祸害我的扫把星。。。。。。”昨天还说最爱他的母亲此刻怨毒地瞪着他,“你跟你那个死爸都是老天派来祸害我的扫把星!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复古台灯的灯罩向他掷来,砸在额角。
鲜血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血在脸上流淌,让他觉得有些痒痒的,于是他抬起手擦了擦,弄脏了母亲昨天给他买的新衣服。画面里母亲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她先是尖叫着将手边能够到的一切东西都向墙壁和地面扫去,愤怒得毫无章法。
接着她又跪在地上凄厉地痛哭起来,用膝盖在地面上挪动着扑过来抱住他,笨拙地用掌心去捂他头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两种极端的情绪几乎将她撕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安亦妈妈不该这么对你,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宝贝。。。。。。”
他一动不动的任她抱着,嘴边自始至终挂着浅淡的微笑。其实没关系的,反正他又不觉得疼。
B市的白天比夜晚更安静,白天他蹲在窗口看远处广场上的小孩们跑来跑去,夜晚住在同一栋楼上的人们都回到了家,楼上的老外总是在开party,能听到窗外传来音乐和人们的欢声笑语。其实这里的隔音很好,只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太安静。
太安静的地方,连鬼魂的窃窃私语都能听清。
昼夜交替,而他被遗忘在此地。
忽然有一天,公寓的门铃响了,瘦高的少年身穿肃穆的全黑西装,如同阴森的死神一样站在门前。其实少年来的刚好,如果再来得晚一些,他大概会饿死在这里然后和真正的死神碰面。
“你是谁?”安亦仰头看着他。
“我是你哥哥。”少年冷冰冰地望着他。
“爸爸呢?”安亦问。
“他死了。”少年没什么感情地开口。
“哦。”安亦不再说话,嘴边始终挂着天真的微笑。
这个孩子总是在笑,嘴角不知疲倦的向上仰着,像是脸上涂了油彩的小丑。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走进门来,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随手递出一盒冰激凌,做出施舍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吃冰激凌吧。”
“为什么爸爸死了要吃冰激凌?”安亦笑着接过冰激凌。
“因为我原本以为你会哭。”
“哭了才可以吃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哥哥笑,像一个冷峻的天使忽然勾起了嘴角,高高在上地打量一个有趣的东西。
“不,”天使伸手摸着他的头,像摸一只无主的狗,“如果你听话,以后都可以吃。”
哥哥说过,他这样的家伙是绝对不会幸福的。
他还说过,只要你乖,哥哥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
所谓幸福其实是一个诅咒,没有人会永远幸福,如果你和某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到了幸福,那你就再也无法离开他了。
“为什么是诅咒?”他问哥哥。
哥哥微笑地看着他,“我说了,没有人会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