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瑶看着他这般模样,心绪不由沉落。她握紧了他的手,用更柔和的声音道:“可是你一直待在这里,就更找不到哥哥了。对不对?”
他的手微微一震,随后慢慢抬起眼睫,满是惶惑不安地望着她。
“我带你去找哥哥,好吗?”棠瑶双掌合拢,将他的手覆在其间,朝他笑了笑。
他垂下眼睫没有回应,却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烈抗拒。她这才牵着他的手,慢慢站起身来。
地窖口光亮晃动,掌柜的已经按捺不住,急匆匆地从木梯上下来。“两位有什么话出去再说不行吗?刚才可真是要将我吓死,以后说什么也不能干这事儿……”
他还在抱怨,见棠瑶带着身后的年轻人从角落走出,不由又换了笑脸:“不过现在没事就好,两位这回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不是我刚才阻拦,那群锦衣卫可就要冲下来了……”
棠瑶知道他的用意,从包裹中又抓出一锭银子,却没给到他手中,只是道:“麻烦帮我们去看看对面巷子里是否停着一辆篷车,如果在的话,我留下这锭银子马上就走。”
掌柜眼馋又无奈,忙将灯笼递给了棠瑶,自己匆匆上去了。
棠瑶走到木梯前,略一思忖,转身朝犹自怔怔站着的恩桐道:“你帮我拿着灯笼,我先爬上去。”
他局促不安地往后退,似乎连这也不敢。棠瑶只得把灯笼塞到他手中,安抚了一下:“拿好啊,小心些。”
他没出声,她拢着长裙沿着木梯往上。寂静之中木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棠瑶回头望去,昏黄灯晕团团融融,令他的原本孤峭霜寒的容貌更添几分温润秀致。只是不知为何,他似乎是想抬头望向她,然而当视线交触之时,他却又害怕地低下头去,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棠瑶一晃神,攀着木梯往上爬了几步,忽听他惊恐不安地道:“别走!”
她愣了愣,又回头往下望。恩桐手持灯笼,微微发颤地站在昏黄光晕下,背后是幽黑空洞的地窖,像是会随时吞噬生灵的怪物,烛火为冷风撩动,晃映出斜长孤寂的影子。
“别把我扔下……”他紧紧攥着灯笼,祈求似的仰起头来,幽黑眼里微漾莹光,眉间是挥不散的悒色。
而她在木梯上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
心底有隐隐的痛楚与酸涩。
“我不会丢下你啊。”棠瑶眼里有几分温热濡湿,她伸出素白柔软的手,在微微光亮间轻声道,“过来,我带你走。”
他望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来。
圆白红花的灯笼微微摇动,灼灼光焰映照清莹眼眸,眼神纯透而不含瑕质,只是始终蒙着迷迷惘惘,悲戚彷徨。
“我害怕。”他站在木梯边,望着她的眼睛,极为内疚地小声说出这一句。
棠瑶想了想,俯下腰从他手中接回灯笼,轻轻握住他的手:“那你跟着爬上去,我拉着你,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他似是想要缩回手,却只是微微挣扎了一下,并未真正抽回。
“来。”棠瑶提着灯笼,带着他慢慢往上爬。他真的从先前的雷厉风行变得格外怯弱胆小,紧紧抓住她的手,极为艰难地爬上几级,又不禁想要往下看。
“不要朝下望。”棠瑶反过来坐在木梯顶端,温柔地道,“后面的黑暗,都被抛下了,你只要朝前看,朝上走。”
他战战兢兢地又登上几级,她这才加快速度爬上地窖口,跪在那里,将他用力拉了上来。
他慢慢站起身,双手依旧攥紧,不敢正视前方,只是以眼角余光怯怯瞥着旁边。
棠瑶提着灯笼,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推开柴房木门,方知外面已是昏黑入夜。
此时那掌柜匆匆赶来,说是伙计已经找到了那辆停在对面的篷车,为了掩人耳目,转到了店堂后门,叫他们赶紧启程。
棠瑶点点头,背起包裹,将事先拿出的银两给了掌柜,又拉着恩桐往后门去。掌柜推开小门,果然外面停着一辆青布篷车,伙计正将一盏油灯挂在车门旁。
“你们千万别往大道走,撞上那群人就要露馅。”掌柜压低声音告诫,“沿着这条石子路径直朝东,出了镇子再过桥,绕过土地庙,另有小路能走。”
“好,多谢。”棠瑶拉了拉恩桐的手,小声道,“快上车。”
他却茫然站在那里,沮丧地问:“天那么黑,要去哪里?”
“你只管坐在车里,我带你走,不会出事的。”棠瑶好言好语劝慰,又撩起帘子,推着他的后背想让他上去。
掌柜和伙计莫名惊诧,先前分明是暴躁易怒说一不二的少年郎,怎么进了一次地窖就忽然变了性情?
棠瑶好不容易才把恩桐送进篷车,伙计倒是不无担心地问:“小哥不出来赶车?那你们怎么走?”
“我会驾车。”棠瑶从他手里拿过鞭子,看了看后方,“他是累了,所以懒得赶车……”
伙计和掌柜还未说话,篷车里却传来恩桐带着哭音的央求:“你进来陪我,我不要一个人坐在里面!”
棠瑶只觉面红耳赤,急忙挥鞭启程,任由那两人满脸惊愕地站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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