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愕不已地抬起头,看着褚云羲。
“你是褚家后代,先帝嫡孙,想必应该去过故都金陵,见过供奉在慈圣塔中的那一柄暗金龙纹刀。”
褚廷秀呼吸一促。
——晨曦微露,钟鼓沉沉,幼年的他随着父亲与祖父走近那雄浑高峙的九层宝塔。春风拂过,惊动层层塔檐的串串铜铃,泠泠淙淙,摇晃出天籁般的轻响。
对于幼年的褚廷秀来说,这慈圣塔太过神秘伟岸,以至于他都不敢轻言妄动,紧张不安地跟在父亲身后,一级级迈上木梯。
钟鼓幽幽,他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只记得在精疲力尽的时候,终于登上了最高层。
三跪九叩,虔诚膜拜,正是在那里,他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天凤帝佩刀。
“廷秀,你看。”祖父满是慈爱地招呼他上前,指着那柄被恭谨供奉在黑檀木香案上的长刀,“这就是你曾叔祖当年的佩刀,伴随他戎马生涯,削铁如泥斩敌无数,你今后也要勤学苦练,不负先祖。”
年幼的褚廷秀睁大眼睛,屏息凝神观望。
寒光幽寂,明照冰魄。
刀柄间鎏金暗纹,依稀是游龙摆尾,仿佛即将挣脱束缚,翱翔四海九天。
“皇祖父,为什么这个刀没有刀鞘?”他抬头问崇德帝。
崇德帝叹息着摇了摇头。“高祖在漠北遇难,只留下龙纹刀,但与之相配的刀鞘却未被发现。”
“为什么啊?您不是说,这刀一直伴随高祖爷爷吗?”褚廷秀不解,凑近看了看,发现那刀柄上又有圆环,看起来本应该悬有饰物,却空空荡荡,空余一串断裂的铜坠。
“这里断了。”他指着那处断痕,“是不是本来挂着什么东西呀?就像父亲上次送给我的那把桃木剑,剑柄上也有一个圆环,挂了一块碧玉。”
“高祖这刀柄上面悬挂的,应该是一枚桃红色的坠子,却不是玉石,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何质地。那还是我年少时的印象,已经记不太清了……”崇德帝蹙着眉,目光中也有些许遗憾,“看来也是在他遭遇不测之时,因故断裂散失了。”
崇德帝似乎不愿多说关于高祖离开人世的事情,任由褚廷秀再三发问,也只是简略带过。
那一次,褚廷秀满怀疑惑与遗憾地离开了慈圣塔,走下台阶之时,回望那高峙于碧天云影间的宝塔,心生震荡,直至许久都难以忘怀。
此后数年,褚廷秀曾又陪同父亲回金陵故都祭祀先祖,每次去慈圣塔,他都会久久伫立于那柄长刀前,凝望出神。
而今在这孤舟之上,面前的年轻人分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声称自己竟是过世已久的天凤帝,这原本荒诞离奇,令人不可能相信。
然而他此刻拿出的刀鞘,自己虽从未见过,但那上面鎏金暗纹所刻出的游龙神貌,竟然与慈圣塔里那柄长刀刀柄上的刻绘如出一辙。
“你这刀鞘,是哪里来的?!”褚廷秀失声惊问。
褚云羲平静道:“一直随身携带,只是当我从墓室中醒来后,却发现腰间只悬着刀鞘,龙纹刀已经不在身边。”
“这,这怎么可能呢?!”褚廷秀头脑纷乱,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褚云羲又看着那刀鞘,慢慢道:“那长刀的刀柄上,是否还挂着一枚凤凰坠子?通体白中透红,色若桃花飘于水中。”
虞庆瑶听到此,满是疑惑地望向褚云羲。
褚廷秀更感意外,不由道:“留在金陵慈圣塔中的刀上,已经没了坠子。”
“为何?!”褚云羲一惊。
“我也不清楚,早在五十多年就丢失了,没人知道真正原因。”褚廷秀心绪繁杂,无暇去想这个问题。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眼前的年轻人乃是开国皇帝褚云羲,然而为何此人身上携带的刀鞘与慈圣塔中长刀上的纹饰如此匹配,甚至他就连那刀柄上遗失的凤凰坠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向来沉静的褚廷秀再度望向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有无数话语翻卷纠结,最终只化为惊愕又无奈的慨叹,“你怎么可能是高祖?!”
程薰始终紧锁双眉看着这一切,当即上前一步,低声向褚廷秀道:“殿下,这两人言辞荒诞,我恐怕他们是有意要扰乱局势,您不可轻信。”
“但是他怎会有那刀鞘……”褚廷秀一时无法解释,忽又听褚云羲道:“如你还不信,可与我去一趟济南保国公府。我当年四位得力干将之中,如今只剩余开还在人世。我到底是不是天凤帝,见了余开便可当面验证。”
“保国公余开?”褚廷秀一省,不禁道,“我原本也正是要去往济南找他!”
虞庆瑶忍不住道:“那不就成了吗?不管你现在到底怎么想,他的身份到了保国公府就可知道真假!”
褚廷秀还有所犹豫,褚云羲冷冷道:“若我们存心欺骗,又何必要与你去济南一趟?实不相瞒,即便没有遇到你们,我本就是要去济南的。至于你们愿不愿跟着去,那就悉听尊便了。”
说罢,也不再多说一句,只是取回了那暗金龙纹刀鞘,又以青缎一裹,顾自穿过船舱,走到船尾独坐其中。
虞庆瑶见褚廷秀犹豫不决,且程薰更是对两人满是怀疑,便道:“你们好好商议一下,这船什么时候靠岸?我们还得赶路去济南呢!”
程薰瞥了她一眼,转身撑着竹篙。“前面不远应该就有码头,可以换乘马车去济南。”
虞庆瑶道:“那好,皇太孙可以好好考虑一下,陛下应该没那么多耐心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