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也穿过船舱,去了船尾,坐到了褚云羲旁边。
褚廷秀紧蹙双眉,转望向渺渺河流,那河水翻涌起伏,恰似他思绪沉浮。程薰低声道:“殿下,真要让他们一起跟着去保国公府?”
褚廷秀静默片刻,沉声道:“霁风,这事情太过离奇。他所说的一切,或许真的要去往保国公府,见了余国公才能核实真假。”
程薰听罢,眉间郁色未减,但又不好再多言一句,只得一撑竹篙,船只顺流而下。
*
萧萧风飒,水面寒意迷濛,船只行过处,波纹荡荡,圈圈漾开。
船尾间,一袭沉香道袍的褚云羲静默而坐,目光所及的远方,天云灰白,烟霭濛濛,与那晃漾水光相融交汇。
一切都如空寂梦境,变幻难测又迷离朦胧。
虞庆瑶斜斜坐在另一侧,撑着下颔望着流逝的河水,忽而问道:“陛下刚才说到那柄长刀上曾经挂着一枚凤凰坠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褚云羲闻言一怔,打量了她一眼。“怎么问起这个来?”
“没什么,有点好奇而已。”虞庆瑶顿了顿,笑了一下,“因为听您说到那个坠子色如桃花,觉得与您以及嗜血的长刀不太相配。”
褚云羲眼神一沉,不悦地侧过脸去。
虞庆瑶看了看他,试探问:“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他似乎不愿说起此事,眉宇间郁色萦绕,怫然道,“已经丢失了,我不想再说。”
虞庆瑶只得应了一声,褚云羲看着水面波纹,忽而问:“你……你说自己不是棠婕妤,那你原本到底是什么人?”
虞庆瑶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却还平静如初。“认识至今,陛下还是第一次这样问呢。”
褚云羲不满地回过头看着她。“以前我又怎知你不是棠婕妤!”
“但是您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就算我是棠瑶,您只盘问过我家中情况,其余问题从不关心。”虞庆瑶托着脸,望着沿岸缓缓倒退远去的树影,慢慢道,“我倒是问过您家中的事情,但您什么都不愿意说。”
褚云羲蹙了蹙眉,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些,只得道:“一路时时处处隐藏危机,我哪有许多闲心打听你的私事。”他顿了一下,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看着她的眼睛,“你之前说什么借尸还魂,那你原先……因何而死?”
他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不禁也低了声音,就连语速也缓了下来。
多年驰骋疆场,素来不惧死亡,然而面对活生生的虞庆瑶,褚云羲始终难以将她与一个已死之人联系在一起。
而虞庆瑶尽管自认为早已适应这样的身份,然而听到他说到“因何而死”时,心中仍旧刺痛了一下。
就像久被遮蔽不愿触及的伤处,再次被人揭开。
她垂下眼睫,看着长长百褶裙间隐隐露出的彩线压边,沉默许久,才道:“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
褚云羲一震,再度审视着她:“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就,不小心。”虞庆瑶攥起长裙两侧鹅黄飘带,忽抬起头,向褚云羲道,“陛下,我不叫棠瑶。”
褚云羲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认识她至今,居然从来没有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一直以来,他都以棠婕妤来称呼这个殉葬宫妃,不去过问她的名字与过往。
他觉得没有必要,也确实没有闲暇去了解。
直至刚才程薰说到她的时候,提及棠瑶二字,褚云羲才知道了棠婕妤的真名。然而很快的,她又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完全陌生的人。
“你刚才,说过那个名字。”褚云羲略显生硬地说了一句,却难以确定她之前提到的名字。
“我叫虞庆瑶。”她再次说了一遍,淡淡笑了笑,“这回陛下该记住了吗?”
“怎么写的?”褚云羲问。
她伸出手划过水面沾湿手指,在船板间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浅淡阳光斜斜映于她的脸颊,眸色透亮。指尖点落间,水色迤逦,灰白船板间留下那三个字的痕迹。
褚云羲看着那淡淡字迹,忽想到了之前她曾坐在车中,开玩笑似的自夸说学过很多东西,不禁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的?”
“嗯?”虞庆瑶扬起眉梢,看着他,不知为何,眼中漾出微微笑意。
“怎么,没明白吗?”他解释道,“正如我是从五十七年前来的,你呢?”
虞庆瑶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又禁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