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从来不愿透露半分。
哪怕她今日一早,站在那尚未填好的墓穴前,难掩心中切切地告诉他,他确确实实是生病了,只不过凡是生病,都绝非自己所甘愿的选择,但既然是病症,应该总有疗治的方法。
但即便如此真切的话语,他却还是极力抗拒,甚至视为廉价的怜悯。
一路上,褚云羲再未向她望过一眼,这令虞庆瑶多多少少有些低沉。不是为自己一番苦心却被无视,而是在遇到他之后,头一次感到迷惘与无奈。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之前褚廷秀说过的话,便从铜壶中倒了热水,将脸上残存的脂粉清洗干净。正拆下束发缎带,打算重新梳起乌发,却听房门被人敲响。
虞庆瑶微微一怔,低声问:“谁?”
“小的来给您送晚饭。”
她连忙将乌发束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伙计将装着饭菜的托盘放在了桌上。
“这是谁叫你送来的?”虞庆瑶转过身来,却意外地发现门口还站着另一个人。
“你?”她惊愕地望着那人。
程薰却很是平静,似是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我看你并未下楼去吃东西,顺道让伙计端了点饭菜上来。”
虞庆瑶站在原处没动,一时间对程薰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有些诧异。
伙计向两人行了礼,匆匆下楼去了。
程薰见她连上前的意思都没有,不禁一哂:“怎么?我又未进屋子,只站在这里,你也如此戒备?”
虞庆瑶这才上前几步,但仍与他保持着一些距离。“不是戒备,只是有些意外。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总不会真的只是顺道给我送东西吃。”
“确实。”程薰的眼中浮现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只是稍纵即逝,且又含着些许自嘲。
他没在意虞庆瑶那明显抗拒的身形,顾自负着手走进房间,在她讶异目光之下,将房门关闭。
“当日在乾清宫前,你谎称要求见万岁,祈求准许出宫祭拜母亲,实则是想寻找机会逃出宫去。我就觉得,那个在长阶下的棠婕妤,应该确乎其实,并非我当年认识的棠瑶。”程薰注视着虞庆瑶,语气平淡得让人体察不到任何情绪,“只是我却未想到,你到现在为止,还坚持说自己并非真正的棠婕妤。”
虞庆瑶坐在桌前,撑着侧脸,无奈地道:“程秉笔,无论你问多少次,我的回答还是那样。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其实就是那个假棠瑶,为了不被你们杀掉而编造谎话。但我觉得,你与其几次三番逼问我,还不如想办法再去找护送棠瑶入京的官员,或者寻个时机去一趟大同见见棠瑶的家人……”
程薰眉间微微一蹙,打断了她的话语。“这些事,我自有考虑。”
“那你现在过来,又是为什么?”虞庆瑶有些烦乱地揪住垂落于肩前的缎带。
程薰静默片刻,道:“我来找你,是为取回一物。”
虞庆瑶一愣,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看手腕。她撩起衣袖,露出那流丽精巧的赤金镯。“你说的是这个?”
程薰沉声道:“既然你并不是真正的棠瑶,就将镯子还给我。”
虞庆瑶略感意外,虽然对他的语气有些不悦,但犹豫之下,还是从腕间褪下了那只镌刻着祥云飞燕的镯子。
“我又不会贪图这东西。”她持着赤金镯,看了看那双灵巧穿云而过的燕子,“一路上早就变卖送走好几样首饰,但这个镯子,我始终戴在手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薰略一蹙眉,神情冷淡:“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因为一直觉得奇怪啊,虽然没能确定这镯子的用途,但总想着应该不是寻常物件。”虞庆瑶忽而抬眸看着他,问道,“你是想要找到那位真正的棠瑶吗?”
“能找到的话自然最好,如今我们对晋王颇多怀疑却无实际证据,就连棠瑶她也……生死不明。”程薰依旧保持着冷静,只是眉间掠过一丝郁色。
“你和她是从小相熟?”虞庆瑶不由问了一句。
他却置若罔闻,径直上前伸出手。“拿来。”
虞庆瑶怔了怔,只好将赤金镯交到他手中。程薰扫视她一眼:“别人的事情,不需你过多盘问。”
她抿着唇不说话了,程薰攥着赤金镯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又停下脚步,低声道:“你与那人,到底是何关系?”
虞庆瑶挑着眉梢问:“秉笔问的是谁?”
程薰面露不悦:“自然是那个与你同行的人。”
“能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呢?”虞庆瑶神情闲散,似乎毫不在意,“我在这世界上别无亲友,又连连遭遇追捕,与他同行,多些照应罢了。”
他却一哂:“所以甘愿为了自保而协同他编造身世?”
“你到现在还是完全不信啊。”虞庆瑶看着他,故意叹了口气,“可是秉笔刚才不是还说了吗?别人的事情,不需过多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