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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风尤显刺骨,即便晨曦微露,亦毫无暖意。寒霜素白,覆压了满地衰草。
褚云羲慢慢走到那株古树下,看着那挖掘而出的墓穴,和一地凌乱的脚印,怔然站立许久。
朔风再冷,冷不过千疮百孔的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这样的自己,再一次感到深深的失望,甚至是憎恨、厌恶。
他没法想象,昨夜自己又是如何地疯癫痴狂。是啊,哪有一个正常的人,会在深夜为自己挖掘坟墓?又哪有一个正常人,会在挖掘坟墓之后,拖着不相关的人决意赴死?
少年时,就曾经有人在他醒转后,痛哭流涕地跪求他放过自己,放过身边任何一个人。
他们说,他们不想死,不想被拖进墓穴陪他一起死。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褚云羲是那样决绝地不予相信,然而第二次、第三次……最后,他们哭求他们议论,他只是木然坐在屋中,看身边人惶恐不安,重重叩首哀求离去。
他却呆滞地看着前方,重复着母亲教给他的话语。
——我没有病。
——我大概,只是喝醉了。
——不会再有下次了。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无法预知,甚至根本无法控制,下一次陷入癫狂的到来。
……
枝头有鸟雀婉转啼鸣,褚云羲俯身捡起那支冰凉的铁锹,抬头望一眼两相交颈的鸟雀,一脸漠然地落锹、铲土、填埋,一无既往将自己昨夜所做的事情加以掩盖。
以前总有人替他处理一切,后来,终究只能依靠自己。
寂静之间,唯有枝头鸟鸣,以及铁锹铲土的沙沙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隐隐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垂下眼帘,没有停止动作,也没有回过身去。
山风袭来,吹动水绿长裙,叠荡如湖波涟漪。虞庆瑶站在苍翠树前,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被挖出的墓穴,还未填满一半。
地上遍布脚印,还间杂碎裂的瓷片。
她看了一会儿,走了开去。
始终背对着她的褚云羲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动作微微一顿。然而他还是没有回头,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又继续麻木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泥土散落于深坑。
不多时,脚步声却又回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居然不知从何时找来了另一把铁锹,走到深坑另一侧,平静地挖起旁边的泥土,与他一样填回原处。
褚云羲怔住了。
虞庆瑶却好似做着最寻常的农活一般,头也没抬,甚至没问他一句这样做的原因。
搅乱的浪潮自他心底涌起,他甚至不知那到底是愤怒,是羞愧,还是深深的自责。一瞬间心中厌恨意浓,褚云羲竟冷着眼盯住她,哑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虞庆瑶依旧填着土,淡淡道:“您在做什么,我就在做什么。”
褚云羲紧紧攥着铁锹的柄:“这是我的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这才停下动作,平静地看着他,道:“说不定不久之后,皇太孙他们就要过来找我们一起启程,如果他们看到这景象,会怎么问?您是说实话,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晓?那我呢?是同样装聋作哑,还是帮着编造理由?”
褚云羲心间刺痛,硬是冷哂道:“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事到如今,陛下还要强装什么呢?”虞庆瑶努力深吸了一下,看着他不含情感却隐隐躲避的眼睛,“我和您在帝陵相见,不管当初是怎样的剑拔弩张互不认同,但从京城一路奔波到了这济南城外,我觉得……至少一些事情,不该再互相隐瞒。又或是说,不该再回避不谈。”
寒风掠过,褚云羲只觉脸颊都是冰凉的。
“我隐瞒什么,回避什么?”他依旧不屑地冷笑,眉梢眼角尽是愠恼,仿佛眼前人是在无中生有、小题大做,“我早就说过,只不过暂时会忘记自己做了什么而已!你为何总要揪着这个不放?如果你觉得这样很是可笑,甚至不想与我同行了,我也会想办法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您真的只是忘记一段时间内的事而已吗?”虞庆瑶竭力抑制内心的情绪,朝着他摊开手掌,“您看到了吗?我手心的伤,还有您自己脖颈上,有比我手心更重的伤。只是忘记了,就能够解释这一切吗?陛下您……”
“要我说多少遍,我没有病!”他忽然像疯了一样盯着她,怒吼起来,“我没有病!一个人有时候愤怒了,生气了,做一些自己意料不到的事,难道就是疯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我承认自己有病?!为什么一定逼着我拼命去想自己到底做过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