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地吃完了面,从怀中掏出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了出去。
南昀英怔在原处。
老妇人走过来收拾瓷碗,见烛火下的少年目光发空,直直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好似灵魂出窍一般,不由催促道:“小哥,媳妇儿跑了,赶紧去追啊!”
南昀英紧抿着唇,站起身来。
*
原本就幽静冷清的小镇入夜后更是行人寥寥,虞庆瑶裹紧了衣衫快步行走,借着路边人家门口的灯笼余光,走在湿滑的小街上,前后都无人影,未免有几分寒意侵染心头。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出来找南昀英,他行事散漫,喜怒无常,自己跟在他身边,似乎从来没有感觉到快乐。
如果要深究原因,或许只是因为……他和褚云羲,住在同一个身子里。
可是为什么,又非要跟着褚云羲呢?
心头忽然涌起这样的问题,令虞庆瑶的脚步骤然一顿。
从帝陵相遇开始,直到如今,似乎总在匆忙奔波逃亡,她很少也很难去静下心来想这些问题。
而今被南昀英激怒之后,竟让虞庆瑶一时恍惚,一时低落。
手腕处还隐隐作痛,她攥紧了手指。
从小到大,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狂风暴雨一般的无端震怒,那个人或是酒醉后跳起来骂天骂地骂祖宗,就是冲进厨房挥舞着菜刀扬言要杀光全家。年幼时候,她总是提心吊胆,在家中不敢说话不敢走动,生怕自己触犯到什么,随即就会招来雷霆大怒。
母亲同样如此,炎炎夏日冒着酷暑在厨房忙碌半天,做好了一桌饭菜却被猛然掀翻,那些瓷碗瓷盆摔在地上破碎的声响,至今还深深印刻在虞庆瑶脑海里。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大声哭泣,然而换来的却是更歇斯底里的殴打。
男人的拳头沉重大力,一击一准,打得她脑袋发昏,几乎要晕倒过去。
他骑在她身上,用力掐着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扇过来,似乎这猛烈的击打会让他浑身上下散发兴奋。鼻青脸肿的母亲徒劳无力地拖着他的衣服,在地上哭着求着,承认着莫须有的罪过,只希望能换得暂时的平息。
她不记得每一次都是如何结束,大概是他真的累了,或者是那哭喊声让他感到取得了胜利,才会骂骂咧咧地将小小的虞庆瑶抛到一边,然后气愤难当地叱骂着,诅咒着,似乎她们所有的伤痕都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后来她学会了隐忍,学会在遭受毒打时不再哭泣,也学会了如何抱着头蜷缩不动,好让那一记又一记的殴打稍稍降低威胁。
贯穿于虞庆瑶童年与少女时期的记忆,大约就是那黑暗闭塞的房间,紧关的房门,门外一声声的殴打声与哭求声,以及,那不知何时会被一脚踹开的门,不知何时会带着满身酒气冲进来的身影。
她在抱着双膝缩在角落的时候,经常双眼发呆地胡思乱想。
甚至想到过死,可是她不能丢下母亲。
也曾想到过如果有一天,能忽然一下子到了另外的世界,那里风轻云淡,草长莺飞,有青山有绿水,有飞鸟有骏马,也有珍爱自己,怜惜自己,不舍得骂她打她的人。
就像很小的时候,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他们围坐在草原上,朝着正在采摘幽蓝野花的她笑着招呼。
“瑶瑶,过来啊。”
然而远风卷乱黄沙,弥漫了视线,他们的身影很快模糊扭曲,逐渐化为虚无,消失于风沙间。
凄冷的风再度拂过枝头,高墙下幽寂一盏灯,映照着阴冷的前路。
虞庆瑶站在陌生的小巷口,望着自己孤寂的影子,眼泪流了下来。
后方有脚步声渐渐迫近。
她没有回头,想要强行将眼泪忍住,然而久久压制的委屈与不平,刻意遗忘的仇恨与温情,却在这一刻如江潮海浪,扑涌而上,再也无法克制。
南昀英默默无声地站在距离她不远的高墙下,那一盏粉白灯笼晃晃荡荡,洒下光怪陆离的幻影。
满地碎光,满地寒凉。
他一反常态地沉默片刻,才道:“棠瑶。”
背对着他的虞庆瑶没有回应,南昀英看着她的背影,听得她呼吸声重,犹带抽泣轻音,不由愣了愣。
“你在干什么?”他执拗着煎熬着,想上前却又没动,站在那里负气问。
虞庆瑶低着头,将眼泪抹去,顾自裹紧衣衫继续往前走。
南昀英一愣,禁不住追上去,紧紧跟在她身后。“你停下来。”
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只顾一个劲往前。
“棠瑶,你停下来。”南昀英加快脚步,抬手便去抓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