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嘶哑的声音嘈杂不灭,乱晃的身影犹如可笑的鬼魅。
他眼看着他们带着恐慌却还装出大义凛然的模样,一个又一个嘶吼冲来,试图用尽全力将他这团来自地狱的鬼火扑灭。
南昀英放声大笑,一刀搠入当先之人心脏,手腕旋转间,血淋淋刀刃拔出,又横削过另一人胸口。
血箭飚射。
漫天而落。
他跨过犹在颤动的躯体,碾过浸透血泊的断草,最后一步,来到了已经满身是血的裘总旗身前。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裘总旗拄着刀柄,摇摇晃晃地倚靠在树身,满面血污,满眼惊恐。
“为什么一定要问呢?”同样一身是血的南昀英站定在他身前,直直地盯着裘总旗,嗤笑着反问,“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想要杀你的人啊。”
“我是皇城亲卫!你不能……”他颤着声,声嘶力竭地喊出最后半句,半空中白光一现,长刀已横斜切过。
那颗之前还嚣张狂妄,又兼胆怯卑微的头颅,骨碌碌滚在了血污泥地里。
南昀英唇边露出一分鄙夷厌弃的哂笑,刀尖一刺又一挑,将那具尸身远远抛开。
“锦衣卫?”他挽刀入鞘,血痕流注于暗金龙纹间,“这就是锦衣卫?”
他哂笑着,好似孩童经过无数探寻,终于发现了某个秘密不过是极其寻常的骗人把戏一般,餍足轻松地转身离去。
野草曼零,月色凄迷,夜风中弥漫着血腥气味。
南昀英一步一印,慢慢穿过荒凉泥道,回到了那个小镇。
沉寂安谧的小镇已陷入睡梦。
唯有静水流深,潺潺绵绵。
河上那座白色石桥,也依旧横卧婉转。
冷风卷起沾满鲜血的衣衫,他站在桥边,眼前仿佛还是自己坐在那里的时候,虞庆瑶缓缓来到身边的画面。
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找寻自己。
不为将他抓回捆绑,也不为将他抓回灌药,更不是哭天抢地追随奔跑。
他向往自由,不喜约束,想尽一切办法挣脱囚牢。他要奔逃,要放纵,可是当一个人静静坐在某个角落的时候,繁华街头人来车往,喧闹笑语与他无关,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想要来,找他回去。
那轻浅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也停在心深处。
不知何方传来鸟雀咕咕鸣叫,南昀英回首,桥畔树上似乎有鸟雀簌动。
它们大概也是安然地憩息于暖巢。
他悄无声息地笑了笑,随后脱下浸透血污的衣衫,抛进了那条河流。
*
暗夜寂静,园圃后的小屋里,虞庆瑶静静地躺在床上。
在看着南昀英翻越墙头消失在视线之后,她虽是回到了屋中,但脑海中各种杂念纷至沓来,时而沉重时而凌乱,让人心绪不宁。
她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会与他单独相处。在虞庆瑶心中,南昀英一直都是不该太过接近的人物。
他乖张暴戾,喜怒无常,有时候又任意妄为得好似不通情理的孩童,让人心神疲惫无所适从。
可是今夜那环抱在身前的柔软与力度,同乘马背上的颠簸与碰撞,近在耳畔的轻浅呼吸,像是沉浮水中的青荇,轻忽缥缈,却又缠绕不止。
忽而又想到他在月下情绪失控时,说到的阿娘,还有那个男人……
关于南昀英因何而生,虞庆瑶的心中渐渐浮现一种奇怪的感觉,却又在一时之间难以理清前因后果。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至精神困顿,才昏昏沉沉陷入了睡眠。
朔风掠过园圃,尚未枯败的草木轻簌摇动,小屋内仍是一片寂静。
虞庆瑶恍恍惚惚中好似又骑马驰骋,身后亦仍然有人护拥,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吸近在耳畔。她没有回过头去,只是望着烟霭纷纷的前方。
白茫茫一片,似有微雨又似有流雾,就连天色亦只是灰蓝濛濛,四下没有其余人影,在那永无尽头的路途上,只有这一匹马在不断往前奔跑。
在梦中的她,不知道为何始终没有回过头望一眼。
但是却能感受到来自背后的温度与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