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廷秀瞥了一眼紧闭的木门,目光落在她脸上:“难道婕妤不觉得,高祖自从与你一同逃出果园之后,整个人都仿佛变了一样吗?”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有意笑道:“哪里不一样呢?”
她虽以笑容掩饰慌张,然而隔着木门,厅堂中宿宗钰的笑声依旧清晰可闻。虞庆瑶虽未听到南昀英的话音,但也猜得到他应该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即便不愿与人多交谈,也定然尽情饮酒,肆无忌惮。
躺在床上的程薰亦忍不住提醒:“你自己听听看外面这声音。实不相瞒,我虽对你们的说辞并不确信,但原先的他,根本不是如此性情。”
褚廷秀看着她,神情端肃:“先前明明不苟言笑,恪守正道,自从与你独处果园逃出之后,怎会变得乖张暴戾,喜怒无常?”
“我……”虞庆瑶一时顿滞,偏偏此时厅堂里又传来兴高采烈的划拳声行令声,简直要让她无地自容。
“是这样的,殿下。”她一咬牙,决然毅然迎上褚廷秀质问的目光,“其实是高祖爷在看到锦衣卫追杀你们的时候,有心出手相救,但又不想暴露身份,因此才故意夸大言行,好让你们也疑惑不解,以掩盖真相。”
褚廷秀愣怔片刻,不禁反问:“那也只要不说自己身份即可,何必大张旗鼓如同演戏一般?”
“……殿下不觉得原先的陛下一看就不像寻常随从吗?”虞庆瑶在紧张之下,脑子居然转得特别快,“当初在保国公府时,陛下见保国公之子不愿出手相助,忍不住谴责一番,引起对方留意。后来他便私下对我说过,殿下本来就已经遭到嫉恨,新皇对您势必要杀之而后快,如果他天凤帝的身份再暴露,那宫中肯定要派出更多人马斩尽杀绝,我们岂不是更加危险?所以他只能故意掩饰性情身份,好让人觉得只不过是个脾气急躁不通人情世故的少年。”
她这一番说辞,竟让褚廷秀一时无言。他与程薰对望一眼,心中尽管还疑惑重重,却也实在无法解释褚云羲为何会在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了另外的性情。
“这真是高祖爷告诉你的?”褚廷秀审视着虞庆瑶,似乎还想探寻蛛丝马迹。
她坚定点头:“殿下不也没敢把真相告诉宿家的人吗?”
褚廷秀双眉紧蹙,却也不知再能怎样逼问,虞庆瑶转而又看了看程薰,有意道:“殿下也没将我的事情说出去,那接下来怎么办?程秉笔伤得不轻,一时之间没法动身。”
褚廷秀道:“今夜必定是只能留在这小镇,先前那群锦衣卫未必善罢甘休,如果我们落单,恐怕还会遭遇袭击。”
“但是宿宗钰既然要赶去保国公府吊唁,可能也不会在此多加停留……”程薰不无担心地看着那紧闭的门扉。
“我会与他们商议周全。霁风,你先安心养伤,不要着急。”褚廷秀言语温和,然而眉间郁色却也未曾减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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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搞得?!又输了!兄弟你这划拳手法是哪里学来的?”店堂内,宿宗钰一边大声懊悔哀叹,一边又已捧起满满一大杯酒,想都不想便直接灌了下去。
南昀英单膝踏在长凳上,斜身倚坐一侧,眼中犹带几分自负。“眼疾手快便行。你这种世家公子自幼娇生惯养,少见多怪,多走走江湖市井自然就能学会。”
“你别看我生在国公府,这金陵城内大大小小歌楼酒肆就没有我不熟的!”宿宗钰却不介意他这桀骜姿态,反而眉飞色舞说着,恨不能将熟悉的风月场所一一告知对方。
正说得兴起,却听旁边有人刻意咳嗽,转脸一看,见是宿放春满面不悦地盯着自己。
“小姑姑,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言语,你何必对我虎视眈眈?”宿宗钰凤目含着委屈,随即又给南昀英满上一杯,“兄弟如何称呼?”
南昀英毫无谦让之意,曼声道:“我姓南。”
宿宗钰满意点头,又问道:“南兄弟是哪里人,听口音怎么也像是金陵一带的?”
南昀英端起酒杯,意态慵懒:“是啊,我在金陵待过不少时候。”
“那真是巧了!”宿宗钰一拍腿,不胜感慨,“这就叫他乡遇故知啊!”
独自坐在旁边一桌的宿放春忍不住道:“你们两个素昧平生,怎能叫做故知?宗钰,你这说话不经心的毛病何时才能改好?”
“一见如故,胜过多年交情,怎么就不能叫做故知了?”宿宗钰一扭脸,又向南昀英笑道,“刚才听说兄弟你是救了那位棠婕妤,一路护送到此,还与锦衣卫交手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倒令我很是钦佩!实不相瞒,我自幼也好习武骑射,等有空的时候咱们能不能切磋一番?”
他这边热情似火,南昀英却始终骄矜拿劲儿,顾自拨弄着酒杯,慢慢道:“我又不是街头卖艺的,平白无故交手做什么?”
“都是好武之人嘛,点到为止不会伤及对方。”宿宗钰不仅不嫌恶南昀英倨傲不羁,反觉此人不像部属们对他毕恭毕敬,也不会因为他是定国府的小主人而曲意逢迎,真正是个特立独行之人,而且方才听宿放春说到这年轻人刀法凌厉,心中更是好奇得紧。
“你看看这个。”宿宗钰又取来自己之前背负在肩后的金银弓箭,放在桌上,“不知南兄弟可喜欢骑射?”
南昀英瞥了一眼,道:“我可不喜欢用这样招摇的弓箭。”
“试试看嘛,我这一路上无聊得紧,难得遇到能与我共饮又爱武的人,还请勿见怪。”宿宗钰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拿着弓箭便想往外走。
正在此时,门扉轻响,宿宗钰回头一看,原是褚廷秀与虞庆瑶从那房间走出。
宿放春见状,随即站起身来迎上前,向褚廷秀低声道:“殿下。”
褚廷秀微一颔首,向宿宗钰道:“你这又是要去哪里?”
“想和这小兄弟去切磋技艺。”宿宗钰在布帘前,笑盈盈回答,“要不您也一起来?”
褚廷秀对这飞扬恣肆的少年隐隐不满,但又不能有所表现,只能道:“宿宗钰,比试技艺无论何时都可以,眼下似乎不是时候。”
“射箭而已,又有什么要紧。”宿宗钰一脸散漫神情,宿放春不由敛容上前,低声叱道:“宗钰,在殿下面前怎可这样无礼?”
宿宗钰唉声叹气,将弓箭一挎,靠在门边道:“这也不准,那也不行,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