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之下,南昀英忽又转身盯着那断裂在地的玄黑灵位,疯了一般扑上前去。
践踏再践踏,恨不能将之碾为齑粉,碎为末屑。
“她凭什么占据了这个位置,凭什么抢夺走我为阿娘建造的佛寺与高塔?!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把她称为母亲,封为太后,却还将她万世千秋供奉在这佛塔最高处!褚云羲,你是这世间最虚情假意,最丧尽天良的东西!”他嘶声竭力地咒骂再咒骂,当发觉灵位已经无法再砸得更粉碎之后,猛然间一抬头。
那双满是憎恨怨毒的眼,死死盯着香案上的琉璃灯盏。
虞庆瑶猛地一凛,就在南昀英冲向香案的一刹间,也不顾一切地奔上前去。
“南昀英!”她奋力扑到他身上,狠狠压住了他已抓住了灯盏的手臂,“你想泄愤就朝我说!烧掉灵位只会将这座高塔也全都烧毁!”
他眼神疯狂,愤怒间一反手揪住了她的衣襟。
“那岂不是更好?!”他的脸上扯出荒诞恣肆的笑,眼中却是沉浮深藏的悲,“烧了呀,都烧了呀,这佛寺和高塔本就并非为她而建!那是我,是我,为我的母亲一生血泪献上的祭奠,我要为她抹去伤苦,却只恨不能使她复生。我想她呀,想让她牵着我的手,回到北方的大海边,那座山上有最红最艳的枫叶,也有白色粉色的宝石。她一定会牵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呀走,爬到山的最高处,然后坐在最美最高的枫树下,为我弹着那支曲子……那支每晚每晚她都在唱的曲子……”
他又哭又笑,紧攥着虞庆瑶衣襟的手在不停地震颤。
她看他癫狂,看他痴笑,看他痛哭。
碎裂的灵位在他脚下,她的眼泪同样不受控制地流下。
“她活着的时候,很痛苦吧?”虞庆瑶努力想让自己变得强大而镇定,她觉得只有那样才能让面前这个破碎的人恢复平静,可是那些黑暗的过往,沉痛的回忆,如深海浪潮扑涌而上,将她的心神冲击得摇摇欲坠,悲伤欲碎。
她拼命想要忍住自己的眼泪,然而泪水越积蓄越难忍,她哽咽着伸出手,捧着他冰凉的脸颊。
“我想她呀,虞庆瑶。”他哭着发笑,同样捧着她洇染泪痕的脸颊。
“可是没人听懂她的歌,她也不敢唱给别人听。她只有在深夜的时候,才会偷偷拿出那把琴,穿着属于她家乡的衣服,在灯火下轻轻弹唱……我看到的母亲,总是背转身子在默默流泪呀……”
“可是我知道,他或是你,也一定过得很痛苦啊。”她流着泪,语声悲戚,“但是烧掉这座塔,就算是宣泄了愤怒与不甘,又能改变什么呢?你恨他,可我更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难道不想知道吗?为什么他要将你偷偷带来的灵位拿走,为什么他要刻意忘记过去,忘记属于你们的一切……我请求你,南昀英,你让他醒过来,我为你去问他,一定要让他自己说出来好吗?”
“他不会说的!就让他一直昏睡不醒不行吗?!我不想让他再睁开眼,不想让他再活着!”
南昀英奋力挣扎后退,重重撞在香案上,骤然间幽蓝琉璃灯跌落在地。
一声碎响,灯油流淌于木质地板,那妖冶火光倏然窜起蔓延。
虞庆瑶惊呼出声,慌忙间扯下自己的长衫,拼命扑打。
南昀英却倚靠在香案畔,望着那熊熊火光放声大笑。“就让它烧个干净!不该存在的东西,就不要存在!”
“南昀英!”虞庆瑶悲愤交集,火苗已窜上她手中的长衫,她哭着向他又嘶声喊,“褚云羲!”
“闭嘴!”他于狂乱中又显暴怒,隔着火焰谩骂,“我叫你闭嘴!你不想死的话,就自己逃!”
“陛下不会这样做,他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她还在拼命想方设法扑灭火焰,可是他却再度被激怒,甚至愤恨着转身,抓住了另一盏琉璃灯。
虞庆瑶简直要炸裂。“褚云羲!”她抛下长衫冲上前,拼死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我说了我不是他!”他眼中亦烧起火焰,红得可怕,“你滚开!”
“要不跟我走,要不让他醒!”虞庆瑶死也不放手,发狠喊道,“你不能再这样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熊熊怒火仿佛凝结成千丈寒冰。
“谁说我疯?!谁说我疯?!”他一手高举灯盏,单手一控,扣住她的咽喉,咬牙切齿,神情扭曲,“我没有疯!你敢说我疯?!”
虞庆瑶呼吸艰难,但还是拼死抓住他的手,就在此时,楼梯下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
她惊骇却无法回头。
脚步声忽然停顿,随后,斜下方传来了一声惊呼。
“你们,你们……”那人慌乱地连连倒退,几乎要跌下楼梯,凄厉尖利的声音响彻寂静佛塔,“失火了,失火了呀!”
楼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往下奔逃,没多久,沉重而急促的钟声自下方忽然响起。
一声又一声,震荡再震荡,似澎湃海浪冲袭翻卷,整座佛塔仿佛陷入漩涡中心,在这连续不断的钟声中被撕扯撼摇。
虞庆瑶惊惶地呼吸,耳听得远远近近钟声铃声此起彼落,继而人声喧哗,高呼急喊,尽朝着这边涌来。
而原本痴狂的南昀英好似被那沉重钟声震荡了心神,他呼吸急促,眼神发直,握着琉璃灯的那只手不住发抖。
“快走吧!他们都发现了!”虞庆瑶见此情形,趁势强行发力,想要彻底将那盏灯夺下。
然而他仍旧不肯松手,愤怒地大喊:“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做?!虞庆瑶,我不想让你再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