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声吹动竹木吧。”虞庆瑶道,“再或者是仆人经过,那么大的定国府里,难道就我们几个人吗?”
褚云羲这才回转身,重又望着这间书房,道:“我真希望能与你一同回去,那时候,文卿他们也都还意气风发,我们……”
话语未罢,庭院中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禀告:“南京守备已经赶到府中,小姐特命小人前来通传。”
“好。”褚云羲简单应答,待那仆人走后,虞庆瑶问:“我们是不是现在不能出去?”
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桌后,缓缓道:“如今皇太孙身份彰显于世,除非有人剑走偏锋不计后果,否则的话,我们目前应该算是最安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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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先前预测的一样,南京守备和司礼监掌印徐源被正式告知皇太孙现在就在定国府之后,反而焦灼不安,惶恐无措了好一阵、
他们既不能擅自带兵围府,又不能轻慢懈怠,权衡之下,只得装作惊喜交加的模样,先后急匆匆赶到府中拜见。
明灯引路,长廊深深,褚廷秀自远处而来,踏入厅堂,意态自然。
他没有提及自己一路遭遇的追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流亡之苦,但那意思在所有人听来都已明白。
庄泰然更从旁协助,声称已经草拟奏章,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希望能让登基不久的万岁得到这一“喜讯”。
守备孟承嗣和掌印徐源面面相觑,少不得假意恭贺皇太孙吉人自有天相,又在宿宗钰的眼神逼迫下承诺一定会保护好皇太孙安全,绝对不让南京一行再出差错。
褚廷秀见他两人赖着不走,顺势问及慈圣塔失火之事。孟承嗣和徐源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说只是小小意外,丝毫不敢说出龙纹刀丢失之事。
话题到了这里,两人顿感芒刺在背,满心盘算着应该如何应对这失刀大案,硬着头皮寒暄几句后,心急慌忙告辞而去。临走时,还特意强调,希望皇太孙能留在定国公府中,至少不能离开南京城。
褚廷秀自然应允,目送两人离去后,转身向庄泰然等人道:“恐怕他们明着不敢造次,暗中定然还会派兵监视,以免我再擅自外出。”
宿宗钰哼了一下:“我堂堂国公府,居然要被他们这些小人监视,真是岂有此理!殿下不必担心,谅他们也不敢再出什么歪点子!”
“此次我若能保全性命,宿家恩情自然铭刻在心。”褚廷秀再度向他拱手,又向宿放春道,“我想去见一见曾叔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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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才推开书房大门,准备步出院落时,却见前路渺渺,有微光晃动,渐渐临近后,才看清原是褚廷秀提着灯笼自小径而来。
“曾叔祖。”褚廷秀手持灯笼,向他躬身行礼。
褚云羲微微一怔:“守备呢?已经走了?”
“是。曾叔祖先前预料一点没错,庄尚书派人通知他们之后,孟徐两人诚惶诚恐,不敢有所擅动。”褚廷秀上前一步,扬起脸微笑,“曾叔祖果然棋高一着,又一次化险为夷。”
褚云羲站在台阶上,淡淡道:“这只是明面上,所幸你当时遇到了云岐,直接进入定国府,便好似多了一层护佑。否则就算我留在你身边,对方若是派出精兵无数,我也难以保全你无虞。”
“自从遇到曾叔祖之后,廷秀便感觉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傍。”褚廷秀喟然一声,“其实一开始,我对曾叔祖所说经历也着实难信,但不知为何,我在将信将疑之中,总觉您并非寻常人等……”
他思忖了一下,认真地道:“曾叔祖,廷秀说句斗胆的话,请您不要见怪。”
褚云羲看着他,没有说话。
褚廷秀注视而来,端正神色道:“我一路心中存疑,总是暗中观察着您的一举一动,可越是细看,越是觉得您无论是样貌神韵,还是言行风姿,都极像是我褚家血脉。”
褚云羲哂笑了一下,颇为玩味地道:“所以你现在,是实实在在承认我的身份了?”
“正是。”褚廷秀深深呼吸了一下,放下灯笼,从腰后取出那柄暗金龙纹刀,躬身低首,双手敬奉而前,“曾叔祖,此刀乃是你常年佩戴身边的利刃,当年在漠北不知为何失散分离,如今锋鞘合一,也该物归原主!”
褚云羲望着那深蕴暗金游龙的宝刀,又望着这个意态恭谨、声清姿直的少年,缓缓道:“廷秀,你有没有想过,我如今在这时这地,对你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褚廷秀仍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声音沉稳:“廷秀先前就说过,若非曾叔祖多次出手,我恐怕早已死于非命。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廷秀又怎敢忘怀?”
褚云羲微微一哂:“可你祖父的皇位,是从我这里继承而来的。而我现在,又活生生站在了你面前。”
褚廷秀剑眉微微一蹙,深出一口气。“曾叔祖是觉得我没有想明白吗?廷秀虽资质寻常,却也知晓您的意思。曾叔祖当年突然消失,未曾留下后代,故此我祖父才得以继承大统,因而皇位延续到了我这一支。然而眼下我在皇叔心中成了必将拔除的硬刺,我既无父亲护佑,又无兵权在手,就连以往那些与我父亲关系亲近的臣子们,也多明哲保身,不敢再与皇叔抗衡。”
他说到此,唇边流露一丝苦笑。
“我知道众人的为难,为了保一个无权无势空有名号的皇太孙,却极易惹来贬谪甚至杀身之祸,恐怕若非庄尚书这样耿介之人,寻常大臣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我褚廷秀何德何能,又奢望众人皆不计前途无惧威胁,为那虚无缥缈的将来而赴汤蹈火?多年寒窗苦读,多年官场磨砺,才让他们一步步踏进京城,立于朝堂之上,我又怎会苛求每一人皆能抛下一切,为我付出心血?”
褚廷秀缓缓抬起头,望着台阶上沉静如初的褚云羲,那双素来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隐隐流露悲戚。
“可是曾叔祖却站在了我面前,在那艘小船上,在那场大雨中,又在今夜踏月而来。”他捧着宝刀,又上前数步,双膝一沉,竟跪在了清清台阶之下。
褚云羲双眉一皱。“你这是……”
褚廷秀紧抿双唇,捧着宝刀的双手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