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上而来的风吹过山坡,碧青草叶簌簌起伏,他的湖青袍裾亦为之飘飞。在虞庆瑶看来,未曾佩刀的褚云羲一身宽袖大袍,此时倒是少了几分披荆斩棘的骁勇,多了几分沉静思远的温雅。
“他们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平静下去吗?”虞庆瑶撑着脸颊,望着远处的船只。
褚云羲随手摘取了身旁的草叶,眼睫微落:“只要双方信守承诺,便可以维持。”他顿了顿,又道,“我只希望,能在我抵达孤鸾峰之前,不要再出事。”
虞庆瑶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身为开国君主,褚云羲在位却只三年,在他从天凤年间消失之前,尚未完成的事情数不胜数。而他那天也说过,原先想要再起兵争夺这江山,又曾悲悯宿修等人的凄凉下场,希望能够回到过去竭力挽回。
可是到了瑶寨后的这些天里,他第一次踏足这片长久沉沦于混乱,从始至终不被他重视的土地,亲眼看到了瑶民是如何刀耕火种艰难谋生,甚至站在了他们的同一阵营,为着这帮被汉民被朝廷鄙夷的“蛮人”而殚精竭虑,仿佛已经与他们连为一体。
或许身在庙堂,哪怕再俯首谦和,终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至高帝王,看到的听到的,不过是臣下诉诸于奏章的只言片语,难以真正感受卑微草芥的苦寒疾痛。
“陛下是想让现在的宁静维持下去,即便再有动荡,也至少要等到你寻到返回的途径。”虞庆瑶道,“我其实真想看看你若是返回过去,会做出怎样的事业。”
褚云羲目光渺远,眉间似有些许倦意,又道:“奔波那么久,我也想安定下来,可是,就算我们隐居在此,又能度过几日太平?”
虞庆瑶默然不语,过了片刻才点点头:“我明白你的心思。”
褚云羲低头,静静地折着草叶,没多久又递给她一个碧绿的小灯笼。虞庆瑶托在掌心,见那灯笼盈盈精巧,葱茏可亲,宛如小小的绣球一般。
“这也很好看啊!”她惊喜地道。
“眼下我也给不了你什么。”褚云羲轻轻喟叹,“所以我也希望能带着你回去,更何况,你父母亲人都已不在……”
虞庆瑶听得他说了这话,心头忽而一震,脑海中不由浮现前两次自己在睡梦中听到的呼唤。
那分明是……母亲的声音,是母亲在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她回去,只是她,不敢确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母亲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希望她的灵魂能跟着过去?还是母亲她其实没有死,却沉浸在思念她的悲伤之中?又或者……
“在想什么?”褚云羲看出她神色有异,蹙了蹙眉。
“没,没什么。”虞庆瑶不想让这事扰乱他的心神,顾自看着掌心的小小灯笼,努力微笑了一下,站起身来,“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陛下。”
*
才晴朗了大半天的桂林府,临近傍晚时分,空中浮云渐厚,不多时便又无声无息地飘落细雨。
街头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有些寻找避雨之处,有些急着往家中赶回,就连沿街的店铺也忙着收拾摆放在外的货物。
距离清江王府不远的小巷中也有一人匆匆奔出,青衣小帽,身材瘦削,正是自南京被派来此处的曹经义。只是往常机敏的他,此时却一边奔跑一边不时往后张望,神色中自有几分慌张。
前几日还青肿的额头还未痊愈,脸上又添伤痕,甚至嘴边还带着血丝。他冒着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见清江王府的后门就在不远处,斜侧分岔路上却忽然冲出数名汉子,横生将他的去路封堵。
“你们……”曹经义一惊之下,急欲转身奔逃,却被当先一人抓住肩头。他拼命挣扎,还不等喊叫出声,已被人捂住口鼻,勒住脖颈,硬是拽进了旁边的巷子。
这巷子潮湿幽暗,杂物堆积,显然平时少人走动,曹经义使劲蹬着双腿却出不了声,被这群人连拖带拽,几乎要将胳膊拉断。但听得吱呀一声,斑驳围墙下,一扇小门就此打开,他只惶恐地发出几声呜咽,便被两人夹住身子,像扔废物一样给丢了进去。
里面是长满野草的狭小院子,仅有的两间屋子紧闭,看来无人居住。曹经义跌得一身泥水,人还未爬起,眼睛却已到处乱瞥,急于寻找逃脱之法。那为首之人冷笑数声,上前一脚将他又踹翻在地,狠狠道:“别再耍什么花招,前几次你能溜走已是侥幸,今天不拿出银子,可别再想全乎着从这里出去!”
“别别别!你们这样逼着我,我要是有钱还能藏着吗?”曹经义哭丧着脸抬手护住脸,一叠声地央告,“再容我想想法子,我要是搞到了钱,保准马不停蹄过来还债啊!”
那人还未说话,旁边一个高个子已经骂骂咧咧地从腰间拔出短刀,大步上前,一下就扎到曹经义胳膊上。那曹经义惨呼一声,捂住伤口不住求饶,那人啐了一口,粗声道:“别再摆出可怜模样,我看你就是狡辩拖延时间,既然还不出钱,今天就把这只手给留下,也给你长长记性,看以后还敢不敢欠我大哥的钱!”
说话间神色一厉,一脚将曹经义的右手死死踩住,举起还带着血痕的短刀便要往下砍。
曹经义拼死挣扎,无奈瘦弱矮小,完全不是那人的敌手,急得他嘶声叫喊:“我今晚就给你们钱!”
细雨中,始终在旁观察的带头人这才低声喝止,冷冷问道:“这次不再扯谎了?”
“一定,一定!”曹经义匍匐在泥水中,身上雨水血水混杂,又怕又冷,不住发抖,带着哭声道,“就今晚!你们,你们到王府后门外的巷口等我,我自会拿钱出来。”
那人嗤笑一声:“记住,过了今晚还拿不出钱来,除非你一辈子待在王府不出门,否则的话……别说是手了,就连脑袋也保不住。”说罢,大手一扬,带着众人大大方方自院门出去,只将曹经义留在了这里。
雨丝渐密,曹经义喘息着匍匐不起,浑身都像散了架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浑浑噩噩地挣扎爬起,用力抹一把脸上的泥水,踉踉跄跄朝外去了。
这破败院落就此空寂无声,唯有檐下雨水滴答作响。过了片刻,原本紧闭的屋门从里而开,身穿墨黑衣衫的年轻人缓缓走出,撑起纸伞,悄然走出了院子。
小巷幽寂,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雨珠不断从纸伞边缘滴落。
临近巷尾,方才那群人早已等在茂密的大树下,正翘首以盼。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袋碎银,随手抛了过去。
为首之人接住钱袋,掂了下分量,面露笑意。而穿着黑衣的年轻人甚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顾自转过弯,又朝远处去了。
*
黄昏雨中,曹经义从王府后门偷偷溜了进去,一路上躲着人,专门往偏僻小径走。好在因为下雨的缘故,府中奴仆多数都在屋中,也没人看到他这狼狈不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