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您先前神志不清,我才……”褚廷秀急切辩解,谁知话未说罢,已被南昀英发力一送,整个人失去平衡,顿时重重跌撞出去。
南昀英冷哂,只瞥视他一眼,从桌上取过自己的佩刀,便大步往外走。
褚廷秀心头一惊,不顾肩背撞击之痛,跌跌撞撞爬起来便追至其面前。南昀英正待开门离去,褚廷秀却已匍匐跪拜,拦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南昀英眼中怒意一盛,抬脚便向其肩头踹去。褚廷秀再度被其踹得跌坐在门边,然而此时他已忍下一切疼痛屈辱,眼见南昀英已拉开大门,情急之下扑到他身后,死死拽住其衣袍,悲声道:“您打算要去哪里?果真是要千方百计返回五十三年前吗?”
南昀英剑眉紧蹙,回头叱道:“那是褚云羲的想法,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贪恋权势不愿失去皇位,才想返回过去做他的皇帝,我在这里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回到牢笼中?!”
纵然褚廷秀先前不能肯定他的曾叔祖是不是仍在演戏,然而南昀英这一番话,却让褚廷秀彻底清醒过来。
程薰提醒得对,那日他们遭遇锦衣卫追截而陷入绝境,其后在大雨中策马狂奔而来,浑身满是血腥的曾叔祖,不正如眼前这般桀骜不驯,狂妄自负?
——同样的身子同样的面孔,分明就是天凤帝褚云羲,可是他一旦犯病,就会否认自己的身份,呈现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言行。
——他的曾叔祖,这个始终被后世敬仰的开国帝王,原来,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您不愿意离去?!”褚廷秀听到此言,仿佛即将溺毙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哪怕眼前这人疯癫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他也不甘心就此放手,“您现在真的,不会再想回去了?”
南昀英不耐烦地俯下身,目光直射,冷冷道:“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皇宫对我而言就像牢狱一般,好不容易摆脱出来的我,又怎么可能挖空心思再想着回去?”
“那您……”褚廷秀三两下拽上他的衣袍,半直起身子,眼里含着光亮,“现在打算要回瑶寨去?”
“这跟你又有何关?”南昀英嫌弃地用力一扯,将衣袍从他手中夺回,“别挡着我的路!”
“可是中峒瑶民与商人又起冲突,那些商人已经去桂林衙门报案!”褚廷秀审时度势,扬起脸来神色惶惶,“官兵只怕很快就要前去抓捕闹事之人,您现在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他不屑地笑,墨黑的眸子里漾出冷峭,“就那些酒囊饭袋,能是我的对手?”
南昀英说罢,又低眸睨着褚廷秀,扬了扬眉梢,“我在半睡半醒间,就被你们吵得不安宁。说什么客商诬告,造谣生事,简直令人心烦!”
褚廷秀一愣,连忙道:“……是,确实是客商诬告,他们答应了瑶民给予钱粮报酬,却又出尔反尔,不仅如此还跑去官府告状……”
“还有这样无耻的人?”南昀英抬手扶额,掩不住的嫌恶厌弃,“我要回瑶寨,找虞庆瑶,你帮我找马,快点!”
“可是,可是您这样归去,说不定真要撞上官兵。就算他们不是您的对手,却也……”
褚廷秀还待劝阻,南昀英已不耐烦起来,他紧握刀柄步下台阶,快步走到清冷黑暗的庭院中,忽而斜侧转脸,冷冷道:“把惹麻烦的人尽数剪除,不就再没麻烦了吗?”
*
沉沉暗夜,星辰寥落,城南四通八达的街巷悄然安睡,唯有风过枝头,细叶婆娑。
临街的客栈大门早已关闭,楼上楼下一片漆黑。
长街幽暗,却有人骑着骏马无声行来,到了客栈院落外,他只抓住院墙边缘,身子轻轻一纵一翻,便已跃入院子。
过廊下,入前堂,撩起布帘闪身而进,不曾发出一丝动静。
他自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橙红光亮若隐若现,映照着眸底寒意。火折子往四方一晃,南昀英快步前行,闯入了柜台后的窄小房间。
正在熟睡的伙计没有丝毫察觉,却被人骤然揪住了衣领。他在惊慌恐惧下睁开眼,不及看清面前景象,已被死死掐住咽喉。
“从浔州过来的客商,住在哪里?”幽暗中,火折子的光亮微弱不堪,只映出年轻人冷彻的眉眼。
伙计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道:“在,后院,南边两间屋子……”
一记猛劈,南昀英将其重重打晕,随即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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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南北皆有数间房屋,南昀英从堂前出来的时候,手中还提着一坛刚刚启封的烈酒。
澄澈月光映照一地清辉,院中高树茂盛,繁叶轻垂,正如吴王府那株曾经生机盎然的梧桐。
南昀英桀骜不羁行至树下,仰脸看了一眼,唇边浮现冷哂笑意。
随后,拎起酒坛,不带皱眉地猛灌几口。
冰凉的酒涌入咽喉,须臾之间已化为灼热的火。
他一步一摇,散漫随性地走到南边第一间房前,放下酒坛,握住了腰间龙纹刀的刀柄。
——里面的人,大概还睡得香。
南昀英又一笑,指节微紧,在一瞬间拔刀,破门而入。
突如其来的惊响吓醒了床上的人,那人浑浑噩噩坐起来大叫:“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