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褚廷秀往前挪了挪,距离他更近了几分,“你们是兄弟,他去了哪里,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啊,如果知道的话,不就可以找到哥哥了吗?”他满眼都是失望,褚廷秀却又追问,“那你们后来,为什么会离开了那座院子?”
“院子?”恩桐略显迷惘地问,“什么院子?”
“就是你们兄弟两人和母亲一起住的地方。”褚廷秀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们的母亲,是高丽女子,对不对?有人曾经在那个院子见到你们,可是等他再去的时候,却说院子已经空无一人。你们三人,到底去了哪里?”
恩桐原先还只是迷迷糊糊,在他一连串的追问之下,竟愣住了。
“我们,我们一直都在院子里啊。”他紧张地抿了抿唇,眼神看似坚定却又暗含闪躲,“哥哥和我,还有阿娘,我们三个永远都在一起,那个院子,就是我们的家,又怎么会去别的地方?”
“怎么可能?”褚廷秀按住他的肩膀,低微却又肯定地道,“我也是褚家后代,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昔日的吴王府中有你们这三人的存在?若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们三人一直住在院子里,那你为什么现在只剩自己一人,你的哥哥和母亲又怎么会消失不见?”
“他们没有消失!”恩桐的瞳仁骤然收缩,他愤怒叫喊,“他们怎么会消失?!我只是找不到他们了!我的哥哥和阿娘,他们一定也在到处找我!我还回过那个院子,梧桐树还在,我和哥哥的木床也还在,就连阿娘给我做的木头小羊都还在!”
“但是那个院子已经从外面上了锁!”褚廷秀见不得他这样执迷不悟懵懂无知,直接击破他的幻梦,“去过的人朝着里面呼唤,却听不到一丝声音,院子门口甚至长出了杂草!”
“你胡说!”他尖声叫嚷,脸色变得煞白,眼眸黑得瘆人,若不是双手还被捆住,只怕会马上捂住耳朵不再听他一言一字,“那是我们的家,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怎么可能被锁住?我和哥哥还有阿娘一直住在那里,又怎么会消失?!”
褚廷秀用力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正视自己,“王府中的人说,你们三个人,都死了。”
他的身子剧烈颤抖,不停地颤抖,眼神慌乱不堪,呼吸急促间,好似快要崩溃。
“我们,我们好好地在一起啊——”泪水瞬间漫出眼眶,涌泄而下,就连嘴唇都抖个不停。他绝望却又挣脱不开身上的绳索,用力以后脑撞击墙壁。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声响让褚廷秀心头发震,他愕然望着眼前这个状如疯癫的人,撑着双膝慢慢站起身。
咚、咚、咚……恩桐还在痛苦地撞击着,泪水流过脸庞流过颈下,他紧紧闭着双目,唇边只余凄怆的笑。“我和阿娘,都好好地活着,一直在等着哥哥回来……”
饶是褚廷秀这个经历过死里逃生的人,见到此景也心生寒意,他攥紧手掌,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哑声问:“你的兄长,到底叫什么名字?”
问话才落,泪流满面的恩桐忽而放声大笑,他的泪还在簌簌流淌,笑声却凄厉。褚廷秀浑身起了战栗,下意识再退一步,甚至开始寻找防身工具。
然而就在这笑声之中,原先还在不断以后脑撞击墙壁的恩桐,却又痴痴然睁开眼。
双目泛着红,含着笑意亦含着讥讽,又似乎还含着诡谲的恨。
随后,骤然挺直了上身,迫近几分,紧紧盯着错愕不已的褚廷秀,用一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语声,凉凉地笑着问:“这是要做什么?嗯?”
褚廷秀只觉寒意从足心直钻到头顶,强自镇定地笑了笑:“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是要做什么?”他的脸上泪痕还在,神色却已变得痴妄讥诮。还没等褚廷秀回话,他已缓缓侧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被绑住的双手。
放在地上的烛火袅绕摇晃,他的脸庞笼着淡淡的阴影,这一侧转间,斜眉墨眸,更显覆霜似的寒凉。
褚廷秀喉咙发紧,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在一瞬间又不再是方才那自称恩桐的孩童。
“……曾叔祖!”褚廷秀一下子跪倒在地,颤声道,“您千万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有意将您捆绑,只是您刚才……”
“什么曾叔祖?”墙角的人眉梢一挑,嗤笑出声,“我说,你们一个个都是糊涂不清的蠢货吗?怎么总是将我与他混为一谈?”
他一边说着,一边舔舐唇际残留的泪水,不由皱了眉,眼中愠意一盛:“眼泪?”
褚廷秀怔然跪在他面前,不知如何应答。
“是哪个窝囊废又哭了?”他恨恨地骂了一句,下意识想要抬手,却被绳索阻住。
“想绑住我?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他唇边虽始终含着笑,眼中却阴冷愠恼,还未等褚廷秀作出反应,猛然间双臂发力,竟咬着牙使劲挣断了绳索。
一声闷响,他将断裂的绳索重重抛到一边,手腕已渗出血。然而他仿佛不知痛楚,歪歪斜斜站起身,活动着久被捆绑而麻木的肩膀与手腕,朝着已经惊呆的褚廷秀迈上一步,随后双手撑着膝盖,慢慢俯身凑近,看着他那因惊愕而失色的脸。
“我们好像见过,是不是?”他的眼里又浮现狡黠笑意,抬手带血的手腕,轻轻拭去脸上唇边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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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没有渐渐清晰起来……
第176章第一百七十六章月黑风高夜
跪坐于地的褚廷秀在这诡异目光的凝视下,只觉脸庞发麻,就连勉强显露的笑容都僵硬住了。
“我们自然是见过。您难道不记得我了吗……”他压制着心头的恐慌,向面前的人解释,“我是廷秀,您的……”
“我叫南昀英,可不是什么曾叔祖!你不就是那个皇太孙吗?”他不假思索地打断了褚廷秀的话,冷笑道,“荒野里你和你的手下被锦衣卫追杀,那仓皇失措浑身血污的模样,我可还记在心里!当时是虞庆瑶不让我说出自己身份,你们还以为我就真是褚云羲了?”
一语未完,南昀英已一把揪住了褚廷秀的衣襟,拉到面前。“要不是我出手,你还能活到现在?如今居然敢用绳子捆住我,简直是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