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瞬间的恐慌。
如果梦境与真实都难以分清,那么他呢?自己和褚云羲相遇后的一切,又究竟……是真还是假?
她的头脑一片混乱,心底冒出各种可怕的念头。忽而看到床头悬着一件衣袍,青灰底子,纹路横斜,那分明是他昨天刚换下的。
虞庆瑶忙不迭抓过来,在晃动的光影下看了又看。直至抚过细密的针线,指尖有了高低不平的触感,那种唯恐从始至终全是幻梦的不安,才稍稍褪去。
可是,盘旋在心底的疑问与担忧,此时又能与谁说呢?
*
时已深夜,古城桂林已安然沉睡,清江王府附近的小巷更是暗沉无声,唯有一座小院中还透出光亮。
铜烛台上明火高照,耀动的火苗晃得人眼晕。
宿放春就坐在简陋木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那个人。
不远的桌下,有人抱着双膝蜷缩而坐。明明是成年男子的模样,此时的神情与举止却像极了懵懂惊惶的孩童。他分明是曾经运筹帷幄的天凤帝,被朝野臣民敬仰如神祇,而今却瑟缩畏葸,惊惧不已。
“笃笃笃”,寂静之中忽有低沉敲门声响起。
她稍稍一怔,随即起身打开了屋门。
淡黄的光亮映照进来,一身暗青锦袍的褚廷秀静静站在门外,而在其身边手持灯笼的青年,则正是程薰。
宿放春的目光不由移开,往边上避了一步,向褚廷秀低声道:“殿下。”
褚廷秀只轻轻颔首,走了进去。
“他……还是那样?”褚廷秀一边问,一边走向前方。那低矮的木桌下,褚云羲也听到了他的问话,惶恐不安地抬起双眸,偷偷瞥望而来。
“是的,一直瑟瑟发抖……”宿放春无奈地跟在边上,“我百般劝慰,他似乎一点都没听进去。”
褚廷秀不觉蹙了蹙眉,当时在古寺外的岩洞内,他还以为褚云羲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有意装疯来迷惑人心,然而直至后来,褚云羲被带来此处,却还是没有恢复正常,这就让他很是意外了。
这个“孩童”只是害怕地哭,绝望地挣扎,他说,他要找棠瑶,只要见棠瑶。
褚廷秀看着面前的褚云羲,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褚云羲会变成这样。
“曾叔祖,时间已经不早,不然您先在这里休息?”褚廷秀慢慢坐到椅子上,试探着问。
“我不在这里!”他又急又怕,越发往桌底下钻,“我说了我是恩桐,不叫曾叔祖!你们为什么不帮我找棠瑶,她在哪里呀?为什么她会不见了?”
褚廷秀无力地按住眉心,向身后的两人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发疯?你们倒是说说看,有什么见解?”
程薰欲言又止,宿放春也犯了难:“是疯了还是被邪祟缠身?莫非那古寺的密道里有些古怪,让高祖成了这样……”
“真龙天子怎会被邪祟缠身?”褚廷秀摇头,“你与他一同走的,那密道里若是真有什么,你怎会毫无影响?”
宿放春滞了滞,自己也实在难以想通其中道理。褚廷秀看着愣怔不语的褚云羲,心中甚至起了几分悔意,“我们与他认识那么久,虽说不是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可也从未见他像现在这样,眼下正值紧要关头……”
他说到这里,忽而又无奈收声,程薰倒是心中一动,继而回忆起当初他们在去往南京的途中的某些怪事,不由朝褚廷秀递了个眼色,上前低语一句,将其请出了屋子。
“什么事?”褚廷秀才出房间,关上门发问。
“殿下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们曾经和高祖还有虞姑娘同路前去南京,在官道上忽然天降大雨,我们只能驾着马车找到一个果园躲雨。”
褚廷秀怔了怔:“自然记得,为何说起此事?”
“我们在那果园躲雨时,杜纲带着锦衣卫亦凑巧来到那里,当时事发突然,高祖让殿下先逃,我奉命在旁护佑,而他,则与虞姑娘留了下来,抵御追兵。”程薰说到此,见褚廷秀眼中疑虑更浓,为免他焦急,径直道,“在那果园暂别后,我保护殿下逃去荒野,却又遇到阻截。而就在我们浴血拼杀之际,先前留在那里果园阻击追兵的高祖,也终于赶了上来。”
“是,当时你我几乎已是穷途末路,幸而宿放春带着马队经过,与高祖联手逼退了锦衣卫。”褚廷秀看看他,加重语气问,“只是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事,和眼下情形又有什么关联?”
程薰淡淡道:“殿下对这些事情记得甚为清楚,可是您是否还有印象,荒野大雨中,我们只不过和高祖分别了半个时辰都不到,他再次出现时,无论说话语气还是神情举止,都与平时判若两人。小人当时虽然身受重伤,却还提醒过殿下,留意高祖身上的变化。”
经由他这一番提醒,褚廷秀才渐渐回忆起那日荒丘野草间,褚云羲曳刀而至,眉眼冷冽言语不羁,面对锦衣卫的喝问亦无所顾忌,说出手便出手,刀光翻血,直击要害,且又满是讥诮冷嘲,完全不将他人放在眼中。
“……确实。”褚廷秀心中不由微惊,“后来我们去了镇上,他始终还是睥睨众人,与以往的言行举止相比,似乎确实有很大不同。只是虞姑娘说他是为了掩饰身份而有意为之,我当时与高祖也并不算熟悉,也不好过多追问。”
“再后来某个夜晚,他带着虞庆瑶突然消失,其后我们去了南京,才总算又与他见面。”程薰双眉仍蹙,似是还陷于回忆,“待到南京重逢,他忽又恢复到最初的模样,不再飞扬跳脱,而是又变得冷肃沉稳。”
经由程薰缓缓说来,过往情形历历在目,褚廷秀沉默不语。他思忖再三,转身透过房门缝隙窥伺。
褚云羲还是躲在桌底下,紧紧抱着双膝,将脸埋在其间,完全不复往日举止。
“可是不管怎样,他之前也并没像现在这样失常。”褚廷秀反手又压紧房门,往院中走了几步,低声道,“当时我只是觉得高祖性情多变,但如今他是彻底失常……霁风,当此大局将转之时,我正亟需左膀右臂,他这般模样,又怎能……”
“但是殿下,小人之前就提醒过您,高祖他无意在此逗留,一心想要回到过去……如今他丧失心智,焉知不是执念过深而心生痴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