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对方非但没有被吓退,当先一人反而冷笑:“既然这样,那就不会认错了。”
话音未落,两旁同伙已策马冲上,不等车夫作出反应,便将其按倒反绑。布政使在车内惊骇万状,不由失声责问:“莫不是庞鼎派你们来的?!”
“少废话!”一名黑衣人将其硬是拖拽出来。
“你们以为这样做,就不会被人发现……”布政使极力挣扎,却被旁边一人出拳猛击,顿时眼花栽倒在地。
领头人手一扬,众人将布政使主仆两人扔上篷车,车中早有人等候,当即扒下车夫的衣衫,换在自己身上,随即把两人又塞进箱子,箱盖一关,便再无声息传出。
此时远处已有村民挑着担子缓缓行来,黑衣人们迅疾散开,没入道边林中。那换了车夫衣衫的男人跃下篷车,重新坐到布政使原先乘坐的马车上,扬起马鞭调转方向,朝相反的方向迤逦行去。
而那辆装着布政使主仆的马车,则由人驱驰着,往近旁小道急速驶去。
*
菱花窗下,光影斑驳,黄花梨几案上青瓷流丽,徐徐袅袅浮着茶香。
不到半日功夫,布政使匆忙写就的新奏章,已经兜转一圈后,落到了程薰手上。油布包裹紧密,他未曾有所拆解,而是原封不动地递交给了几案边的褚廷秀。
“殿下请过目。”
褚廷秀缓缓放下茶杯,接过那包裹,拆开后浏览一遍,转而斜望了站立一旁的庞鼎。
“这万兴洲居然在奏折里,将我也写了进去。庞指挥使要不要看看,他是如何将你我写得沆瀣一气图谋不轨?”褚廷秀将奏章递到庞鼎面前。
庞鼎眼光一瞥,却又拱手后退:“臣不敢过目,殿下对其行为的预测果然准确,幸亏殿下派人出手,才将万兴洲的奏章拦截下来,只是……如今他虽是被拘禁起来,这活生生的官员失踪了,却又能瞒住几时?”
褚廷秀将奏章搁在桌上,淡然道:“万大人亲自去了驿站递交急信,来往之人都看到他的车驾往北而去,说不定他此后还不放心,想要赶赴京城求见圣上当面禀明军情。也说不定他眼见兵败如山倒,畏惧乱军入城杀他泄愤,故此寻找借口早早脱身离去。他身边既无家眷,又没向府中人交待去向,你好端端在衙门里不曾出城,谁还能将此事硬是按到你身上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手托着青瓷茶杯,眼睫低垂,白皙脸容犹显温雅,语声亦清和动人,却在微微言笑间,令庞鼎心生凛意。
果然不可貌相。
“西北那边的战况,何时能传来?”庞鼎想到如今带兵的钟燧,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与钟燧面上虽无交恶,但过往十余年间暗中较劲,早有嫌隙。当年他与钟燧各自带兵镇守边镇,遭遇瓦剌入侵丢失防线,结果钟燧凭借晋王的巧舌如簧全身而退,没有受到任何惩戒,失利的罪责却都落到了他的身上。庞鼎那时原本踌躇满志,却遭君王严厉责备,后虽经由好友进谏相救,只被停职一年后又起用,但终究还是耿耿于怀,心气也灭了大半。
故此,当他听闻钟燧如今依凭新登基的建昌帝,又率兵进攻瓦剌时,自是极不希望前方传来胜利的讯息。
褚廷秀轻啜一口,又睨着程薰:“还没有消息,是不是?”
程薰随即回答:“是,但估计着也快到了。”
“其实战报到不到我手中并不要紧,这里距离西北路途遥远,只要战况传到京城,传到四面八方,便已经足够。”褚廷秀说罢,放下茶杯,起身向庞鼎拱手,“指挥使多年辗转边疆,兢兢业业,却因年轻时的一场无妄之灾背负上不良名声,始终得不到入京的厚任,这岂非也是皇叔一脉当年排异异己的遗患?更可笑的是,皇叔却并将此当做一回事,反而认为指挥使能力有限,不堪重用。如今瑶乱再起,若是朝廷那边听闻消息,恐怕又将怪责于你。当此境况,指挥使还请考量仔细,建昌帝重用钟燧等好大喜功、夸夸其谈之辈,如若西北防线撕裂,此地又瑶乱不已,新帝又将如何自处?”
庞鼎目光烁动:“但若是西北并未战败,朝廷定会另寻将领把我取代,调发大军来此镇压叛乱。”
“指挥使何必要等到那样的时刻?”褚廷秀飒然回身,天青袍袖落落生风,眉眼间含着明晓一切的了然。
*
庞鼎退去了,书房里只有褚廷秀和程薰。
程薰正在收拾茶杯,站在窗畔的褚廷秀忽而道:“等会儿宿小姐会过来。”
程薰手上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脸:“殿下要将她请来府中?”
“是啊。”褚廷秀落落大方,毫无掩饰,“她不是一直想要见我吗?我听说,她曾多次找你打听讯息。”
程薰忙道:“是,宿小姐昨日还来找小人打听蒙山战况,如果不是小人劝阻,她恐怕早就要前去寻找虞庆瑶了。”
“找她做什么?她早被瑶军带走,想必就是留在了曾叔祖身边。而瑶军还在继续前行迫近桂林,就说明曾叔祖如今还是没有恢复原来的心智。”
褚廷秀说罢,开窗眺望,白墙翠竹相映素雅,风过叶梢,簌簌轻摇,洒下淡淡影痕。
“殿下是希望天凤帝始终都像现在一样?”程薰谨慎地问了一句。
褚廷秀垂下眼帘,反问道:“不然呢?如果我早知道他会这样,就不必耗费那么多口舌。曾叔祖在我需要之时出现,虽一度心生退意想要远去,却又机缘巧合引发病症。”他眼眸明亮,耀动欣然笑意,“霁风,这难道不是天道有眼,给予我反击之力?”
“但是他能在瞬间变成嗜血好斗的南昀英,岂非也会无声无息地恢复原状?”程薰不无担忧地提醒他,“他会不会记得之前的一切?到那时,殿下又该如何应对?”
“之前虞庆瑶不是说过,曾叔祖在遇到某些刺激时,才可能改变心智吗?”褚廷秀缓缓走回书桌边,目光落在抽屉的方向。
那里装着关于高丽使臣尹立善一家命运的记载。
程薰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眉间微蹙,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这些事远非自己所能谈论,只能低眸不语。
外面脚步声轻临,继而传来了仆从的通报声,说是宿小姐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