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蹙着眉,将又一本陈旧的书册打开,才翻看数页,门外响起急促的唤声。
“殿下!”
程薰甚至不及等他出来开门,便已推门而入,素来平淡的脸上竟也有了掩藏不住的急切之情。
“怎么了?”褚廷秀匆匆放下手中书册,站起身来。
“南京送来加急密信,瓦剌大将使用声东击西之法,佯装攻打延绥,却在半夜忽然进攻神木县。”
褚廷秀急问:“战况如何?”
程薰肃然道:“对方兵力强盛,甚至动用火药炸毁了外城墙。神木县上下虽严防死守,却陷入绝境,非但如此,在神木县左右的建安、永兴两堡皆受到敌军侵袭,一时之间无法调兵救援。”
他说着,便将南京送来的加紧信件交给了褚廷秀。
褚廷秀匆匆浏览一遍,旋即抬头:“这写信的时间已是十天前,现在到底怎样了,也不得而知?”
“最近的讯息还没到。但是……”程薰低眸道,“小人以为神木恐怕难保。”
“哦?”
“据前方来报,钟燧担任延绥总兵后,大力提拔亲信,有些人资历尚浅并无实战经验,却得以平步青云。比如那带兵防守在神木县的,就是钟燧新近委任的守备。此人能言善道,惯于逢迎上司,对手下却不近人情,军中素来对他意见纷纷,只是钟燧强行将他委派到神木县,并要求两侧的建安与永兴堡的守备处处听命于他。那两个守备应战资历深厚,在边关驻守多年却不得提拔,如今怎会买他的帐?故此,小人认为,神木县只怕是危在旦夕。”
褚廷秀目露赞许,颔首道:“好,希望如你所言!这时局果然如我之前所说,瓦剌人并不只满足于骚扰边镇,春暖雪已融,他们也该大举出兵了。”
程薰略一思忖,似有几分犹豫,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地问:“殿下在瓦剌那边……是不是也有消息来源?否则又何以挑选此时筹谋?”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两国无论交战与否,都应知己知彼,我若是对瓦剌动向毫无了解,又怎能从他们的围剿之中全身而退?”
程薰垂下眼帘,道:“是,小人受教。”
“无利不起早,商贾尚且如此,更何况身处交锋之间的人呢?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黑白分明,游走在两国阵营中的文官武将,又岂是个个都赤胆忠心,不为自己做一点点考虑?诱以利,诱以色,诱以名……凡此种种,自会有讯息落到手中。”褚廷秀难得有了好兴致,端详他一番,忽又笑道,“你在司礼监的时候,这些事情难道见得还少吗?我还想着,以后若是能重返京城,理应给你更大的权力。你不该只是屈居在内廷做些寻常事务,能文能武之辈,该有另一番天地。”
程薰闻言连忙下跪:“小人只是不甘殿下与先太子蒙受冤屈,不曾想过要为自己谋取什么权力。”
“你当我是试探你?”褚廷秀大度地将他搀扶而起,拍着他的肩膀,“若当年你父亲不是卷入大案,你此时应该也是在边镇驰骋沙场,可惜……这一路你追随我不辞辛苦,我又怎会不放在心上?你放心,只要我褚廷秀能再翻身,你父亲的罪名定可洗刷一清,至于你……我早就想着要创设一个全新官署,替我广布耳目搜罗讯息,到那时,那个位置就交给你。你我合心,定然不会像之前那样任人欺凌。”
程薰微微讶异,他只知褚廷秀生性沉稳,思虑颇多,却不知已经考虑到了这些。
不管这番话是敷衍也罢,真心也罢,身为藩王的殿下能对他一介内宦说出如此肺腑挚诚的言语,这已经足以让程薰眼眶微热。
之前因为他想要离去而产生的不和与愤懑,似乎都在这样的境况下冰释雪融。
“小人……多谢殿下厚爱。”他只能这样压抑着情绪,再次跪拜叩谢。
*
瑶军已经离桂林城越来越近了,一路上还有不同峰峦间的瑶民闻风而来,人数日渐壮大,沿途官府全力拦截,却都落败而逃。桂林城中街头巷尾流言四起,有钱有势的人家纷纷卷了家财逃离,只剩下无处可去的平民百姓惶恐不安。
先前布政使出城后离奇失踪,衙门里乱成一团。他的家眷都不在此地,只有幕僚部属四处奔走,去到驿站打听消息,驿丞只说他将信件交予驿使后,就坐车离开了驿站。而驿使一路北上,也不可能短短几天就回转。
又有人说,曾看到布政使的车夫驾着马车朝北而去,并没有走回城的路。
其幕僚部属急得团团转,又去都指挥使衙门找庞鼎询问,庞鼎正忙着布置防御,听他们恳求之后面露惊讶,言下之意倒像是暗示布政使临阵脱逃,抛下整座城回京汇报去了。
众人虽觉不太可能,但根本找不到与庞鼎相关的证据,乱了两天后,便开始为自己的后路考虑,哪里还顾得着找什么布政使。
两天后,瑶军抵达桂林城外,但见护城河浩浩汤汤,波泛银光,远处朱红城门紧紧关闭,高墙之上将士披甲持枪,面目肃然,更有城堞森森,其间不知隐藏了多少善射高手。
虞庆瑶在车中望到这严阵以待的情形,心想若是要强攻入城,还不知会死掉多少士兵。她跳下车,奔到南昀英马前:“桂林城固若金汤,不比浔州和蒙山,你想要强行攻下只怕也要死伤无数!倒不如让我进城去他们谈谈,说不定可以坐下来讲和,何必非拼个你死我活?”
南昀英却持着缰绳,只望着远处城墙,一脸不屑:“再难攻的城池我以前都能打下,现在不也是一样?你要是进了城不再回来,我岂不是又中计被骗?”
“我……我哪有骗过你?!你还记着我自己去桂林的事?不是说了那不是逃跑吗?”虞庆瑶觉得他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偏偏自己又没办法和他讲道理。
他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轻轻掸了掸虞庆瑶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故意温情款款:“上车去,这里风大,小心别吹坏了身子。”
“……”
对着这样不正常的南昀英,还能怎样呢?说又说不通,骂也骂不得,真正翻起脸来,他保准比你更疯。
原本一肚子怨气的虞庆瑶忽然哑了火,悻悻然爬回了马车。
骏马嘶鸣,罗攀来到南昀英身边问:“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什么时候攻城?”
阳光直射过来,城头银光闪闪的长矛耀出刺目的光芒。南昀英微微眯起双目,不下令进攻,却反而挥手道:“就地休整,好吃好喝养足精神,让他们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