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不怕一进入我瑶军阵前,就被当场射杀?或是立即被俘作为人质?”他有意笑问。
褚廷秀亦语带笑意,款款道:“我既不能守城也不是统帅,你们杀我,除了自找麻烦,又有什么益处?再者说,我既有信心入阵,便相信瑶军不会有此行径。”
说罢,他竟也不等对方给出肯定的答复,向周围官员将帅拱手作礼,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之下,顾自施施然走下城楼。
过不多时,褚廷秀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城门口。在其身后,则是急忙追上的庞鼎等官员。
白云渐散,朝阳映出万道金芒,护城河上银粼茫茫,多过漫天星辰。
瑶军整肃静止,时有马鸣阵阵,在旷阔城下回荡。
褚廷秀就这样阔步走出桂林城的城门,面不改色地朝着黑压压的瑶军队伍行来。
“真就这样让他过来?会不会……”罗攀不由微微蹙眉,南昀英却只望了那边一眼,随即高高扬起手,下令全军原地不动,而自己则策马往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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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的风吹动营帐布幔,褚廷秀孤身一人来到城外,四周尽是神色各异的瑶军头目。有些人虽然之前受过他的恩惠,但如今两军对战,他们也都知晓兵不厌诈,故此对褚廷秀的到来甚为防备。
他倒是神情自若,俯身进入营帐,见南昀英已席地而坐,便向他拱了拱手,一撩朱红蟒袍,竟学着他的样子也坐在了地上。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南昀英没有一句寒暄,直截了当就发问。
褚廷秀一改上次在他脚下惊慌无奈的模样,随性而又不失风度地笑了笑:“刚才我在城头说的话,南小将军是没有听清楚,还是不相信呢?”
“都是冠冕堂皇的托词。”南昀英不屑道,“什么为城中百姓和瑶军兄弟着想,但凡两方对战,我就没有听说过会因为这缘故而早早缴械投降的!若不是实在支撑不下去,又有谁会心甘情愿打开城门迎接敌军进去?我看你们分明并未使出全力,却忽然说要议和,究竟想要做什么?”
“共襄义举。我刚才在城楼上说过这个词,只是不能讲得太清楚。”褚廷秀向前凑近几分,目光诚挚,“我知道你绝不是只想打下桂林城,那么这一场战役结束后呢?就算我今日不打开城门,就算瑶军仅凭自己的实力能大获全胜,但伤亡在所难免,留给小将军的精兵又还剩多少?如今战乱还只是在广西境内蔓延,一旦瑶军出了广西,朝廷难道能听之任之?临近的广东湖北皆有强大兵力,到时候一道圣旨降下,数万兵马横生阻截,小将军又有多少胜算能一路取胜?”
南昀英打量着他,冷哂道:“你不是清江王吗?怎么,现在帮着我来考虑这些?”
“明人不说暗话。南小将军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人,我今日既然能劝说指挥使打开城门,也亲自到你营帐之中,便也如实相告。”褚廷秀端正了身姿,虔诚如朝圣的儒生,“我听虞姑娘说过,小将军其实也是知道我这一路的遭遇,我原先就曾对曾叔祖天凤帝说过,希望能借助他的力量为先父洗雪冤屈,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如今我手中只有三千护卫,完全无法与建昌帝对抗……”
“所以你想借由瑶军之力,为你打回京城,将建昌帝赶下台?”南昀英打断了他的诉说,眼神凉薄,“我不管褚云羲是否答应过你,那是你们褚家的事,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与你也并不熟悉,何必要为你去卖命?”
“不不,这怎会是为我卖命?”褚廷秀忙道,“我与小将军恰巧有共同心愿,都不甘在这偏远的南方蛰伏度日,然而你我手中能动用的兵马实在不算多。倘若数省合力围剿,只怕瑶军兄弟们再不怕死,也是难以抵御强兵镇压。我对小将军作战实力自然不敢怀疑,当初您曾在乱局中打下江山,论武学与策略必定胜人一筹,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喟叹道:“想必您自己也清楚,当时不管是您,还是我那曾叔祖,你们手下兵力充沛,且又有能人良将相助,这才能一步接一步地剿灭乱军、击溃对手,终至平定天下。可如今呢?新帝登基虽属意外,但国内尚算太平,你带领瑶军若是再往北而上,在全天下人的眼中只是作乱的边民叛军,又有谁能来投奔效劳?孤掌难鸣,单枪匹马只能逞一时之快,小将军若真想成就宏图大业,眼下只能与我合作。”
南昀英抬目注视着他,缓缓反问:“与你合作?说来说去,不还是你在幕后驱使我?你觉得我会愿意?”
“小将军此言差矣!”褚廷秀迫切地坐直身子,“我斗胆问一句,阁下起兵的目标,是为了打进京城,夺取帝位吗?”
南昀英盯了他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倨傲道:“我做不惯皇帝,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那你的真正用意是……”
南昀英神色微变,执拗道:“我有自己的考虑,为何要说给你听?反正我不会抢什么皇位,你也不必旁敲侧击!”
褚廷秀听了这话,心下更是沉稳许多,不禁面露微笑:“我早就看出来,小将军豪爽洒脱,不拘小节,恐怕不会喜欢过处处受人管制的生活。既如此,你我更不会有什么利益冲突,我需要仰仗小将军带兵征战的才干,而小将军如能与我合作,不仅能得到广西都指挥使手下的数万兵力,更能师出有名,如虎添翼!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情,还望仔细考量。”
南昀英扬起眉梢:“怎么个师出有名?”
褚廷秀眸中隐现明光,唇边含笑:“请容我慢慢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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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在后方营帐中听闻前方变化时,亦是大吃一惊。但她很快便起身出了帐篷,匆匆忙忙往前去。
赶到南昀英的将帅主帐外,只见外面站着持刀守卫,明显里面还在商议正事。她略一踌躇,却又听得前方一阵躁动,原来是桂林城中又有两人策马而出,正朝着护城河靠近过来。
其中一人身穿宝蓝锦缎长袍,玉簪束发,身姿窈窕,眉目俊秀,正是多日未见的宿放春。在她身侧的程薰则身着湖绿团绣曳撒,腰束玄黑扣带,神色端肃,眉间微蹙。
阵前的罗攀虽也认出了两人,但当此情形,不得不抬手示意他们止步于对岸。
虞庆瑶唯恐又出误会,急忙穿过人群奔到近前,向对岸喊:“宿小姐!”
宿放春一望到她,自是又惊又喜:“你真的在这里?阿瑶,那天你留下信件消失后,我一直追到蒙山县城郊,可还是没找到你的下落!”
虞庆瑶愧疚道:“对不住,我没有向你辞别就擅自离开……只是我知道,如果告诉了你,你必定会劝阻……”
“那是自然,谁会放心让你往战场地方跑呢?”宿放春才说罢,程薰又沉声问:“殿下还在营帐内商议事情?”
“我也是刚刚过来,还不清楚……”虞庆瑶回望一眼,正待返身回去探问,却又听得后方有人高声传唤,说是请罗攀过去一趟。
罗攀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又与旁边的其他将领交待片刻,匆匆去往营帐。众人一时心生忐忑,也不知到底会发生何等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