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纲露出讨好的笑意,谁知建昌帝双眉更紧锁了几分。
“朕那侄儿不是个蠢材,在南京时他的旧部就在眼前,他却不公开翻脸,反而甘愿为朕挡那一箭,赢得众人夸赞褒奖,从情理上迫使朕不能对他动手。”建昌帝冷冷瞥了他一眼,又重重坐下,“朕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早就谋划好了要去广西。只可惜朕当初心慈手软……”
他又拿起其中一封密件,那上面写着的正是清江王向全天下发出的檄文。
“他竟然,还搬出了天凤帝的转世。”建昌帝盯着那一行字迹,再看看跪在一边,头都不敢抬起的杜纲,更觉荒唐与可笑,“你说说看,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当初打通先帝皇陵,从里面将本来该死的棠婕妤救出带走的人?!是不是就是当初在南京慈圣塔夺走龙纹佩刀的人?!是不是就是当初盗走龙纹刀之后,又大摇大摆以假身份混入南京宫中,甚至还住了一夜的那个人?!”
杜纲被这一声声叱责问得脖颈后冷气直冒,恨不能挖开地缝就此消失。
建昌帝攥着奏章,狠狠砸到杜纲头上:“朕早就提醒过你,此人神出鬼没,又与天凤帝似有关联,一定要尽早抓捕归案,好好彻查清楚!可是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一次又一次追在人家后面,只看到身影却抓不到真人,难道他是鬼魂是神灵,真就能上天入地不成?!”
“万岁,小人之前为了抓他,也是殚精竭虑啊!”杜纲脸色发白,眼泪几乎要滚落下来,“在那郊外果园,小人还差点送了命,就连十几个锦衣卫也被一夜杀光……万岁,这人莫非真是天凤帝的转世?”
“一派胡言!怎可能有这样离奇的事情?”建昌帝当即斥责,“这分明是褚廷秀故意散布的假消息,好让无知百姓产生敬畏之感,为其谋逆罪行增添天助之力!朕倒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把戏,究竟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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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建昌帝在御书房之内发了一大通脾气,次日坐在朝堂上的时候,却又硬是压制了怒火,只流露一派威严。
褚廷秀起兵理由说的清清楚楚,臣民们全都知道当今圣上竟然使用诡计谋害先太子,追杀皇太孙,要不是皇太孙福大命大加之智谋深远,只怕早就死在皇叔手下。这一连串的罪状劈头盖脸砸下来,建昌帝虽坐在龙椅上,却也看得出文武重臣们眼神复杂,心怀鬼胎。
有人脸色晦暗,有人目光犹豫,也有人大着胆子试探询问如何应对广西起兵之事。
建昌帝神情肃穆含愠,语声低沉有力,先是剖白自身无愧于列祖列宗与先帝,对先太子根本没有一丝加害念头。随后痛心疾首地反思自己对褚廷秀关怀不够,让他去广西就藩,原先是想让其远离纷争安闲度日,没想到他居然误解自己是要将其驱逐到蛮荒边地,心胸狭窄之余,各种无端猜测就此丛生。加上庞鼎不满朝廷委任,从中挑拨离间,才致使褚廷秀以怨报德,酿下大错。
当此境况,他若是对褚廷秀破口大骂,只会让人觉得褚廷秀说出的那些内幕全是事实,才使得当今圣上气急败坏有失风度。他只有隐忍不发,故作仁慈,将造反的主谋说成是庞鼎,才能彰显内心坦荡,这是建昌帝昨夜百般纠结后,决定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姿态。
当然,仁慈归仁慈,广西谋反自然不可轻视。建昌帝这一番慷慨陈词的表白后,自然有死忠党跳出来义愤填膺,维护帝王名誉,痛骂褚廷秀和庞鼎有负圣恩大逆不道。至于那什么天凤帝转世,必定是叛军的信口开河,简直有辱开国君王的威名,更是罪上加罪!
原本还心有摇摆的其余臣子们也没人敢质问君王,一时间风头又转,皆请求建昌帝立即派兵镇压乱臣贼子,还广西百姓一片净土。
建昌帝顺水推舟,当即发下圣旨,任命湖南都指挥使施锐进为平乱大将军,联合广东都指挥使缪岘,从东南与北部双管齐下,务必尽快平定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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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桂林城,庞鼎倒也未曾惊慌,只是马上告知了褚廷秀。褚廷秀闻言一笑,向庞鼎道:“湖南与广东两位指挥使与庞大人以往关系如何?”
庞鼎道:“没什么交情,只是相识而已。与我相熟的贵州都指挥使已被排除在外,建昌帝私下恐怕还会严词要求他约束自身,少惹麻烦。”
“只要先前并无交恶就足够。”褚廷秀神情自若,“施锐进原先是皇祖父较为欣赏的大员,只是因为在京时出过事情才被安排到了湖南,多年未有调动回京的机会。而缪岘向来特立独行,若要他听命于施锐进,恐怕也非易事。”
“昨日我已下令调动广西境内的军队,以增强桂林城的防御。多数州府官员听闻瑶军之中有天凤帝转世作为首领,皆诚惶诚恐顺应天命,但梧州、思乐等州府官员目前还举棋不定,推诿不前。湖北广东两位指挥使接到圣旨后,可能在三五日内就会集结兵马大举压近。”庞鼎又问,“我看殿下依旧不慌不忙,是已经有了应对的良策?”
褚廷秀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让你们满城张贴的寻人布告,目前为止可有人来揭榜?”
庞鼎微微一怔,随即道:“百姓间虽是议论纷纷,满是好奇,但桂林远离中原,五十多年前天凤帝征讨平乱也未曾踏足本地,您现在要找亲眼见过他的老人,实在是有些困难啊!”
“再将这榜文张贴到更远的地方,只要有人知晓此事,就会帮我们将这讯息越传越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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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府下属州县之内尽数张贴了相关榜文,说是天凤帝转世的少年能记得过往旧事,也思念故土故人,但凡有能与之话及故旧者,皆可前来拜访。
清江王府门前人头攒动,可惜无人敢于觐见那传说中的少年,只能在门外望洋兴叹。而南昀英被众星拱月般的尊为上宾,才享受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便觉处处无趣,趁着褚廷秀又去前厅与庞鼎商议正事的时候,拖着虞庆瑶,牵着骏马便溜出了王府。
才出后门,便望到对面沿街民居前竟也躲着不少人,他们正一个个伸展了脖子直往这边看,眼见后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个牵着白马的俊俏后生,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南昀英板着脸又将虞庆瑶也拽出来,斜对面的看客们更是一脸惊悚张大了嘴巴,也不知惊讶些什么。
“你这还能自由自在地出去玩?”虞庆瑶被那些人看得心里发毛,小声央告,“还是待在里面安分些吧!”
“怕什么?他们又不认识我是谁……”南昀英硬气地挺起胸膛,牵着缰绳便往街头走去。
沿街众人始料未及,有些胆小的急忙后退,还有些则显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假装与旁人交谈而移开了视线。
南昀英横眉敛容径直往前,虞庆瑶躲躲闪闪跟在后边,不慎接触到陌生民众的视线,脸上只得露出尴尬的笑容。
忽又有孩童从大人背后钻出,朝着走在前面的南昀英就喊:“你是那什么皇帝的转世吗?”
孩子的父亲连忙冲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就往里拽。南昀英斜睨众人一眼,倨傲道:“什么转世,什么皇帝,认错人了!”
他虽否认得干脆,围观的民众却没全信,直到南昀英走出好远,身后还都是窥测眼光。
虞庆瑶本来就不喜欢暴露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此后好不容易才转入另外的街巷,却始终没有自在的感觉。
南昀英倒是在沿街店铺间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虞庆瑶陪着走了许久,忍不住提醒他:“该回去了吧?前面都没什么店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