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雅睁大了双眼,灼灼灯花照在她的清眸间,映出不甘与不愿。
她还倚在褚竞驰腿侧,可是身子已失了力道,僵硬得好似千疮百孔的石头。
褚竞驰低下眼,映入眼帘的是她还搁在自己膝上的手。房中一片寂静,他缓和了语气,慢慢道:“乌兰雅,你也知道的,我那父皇被太子蒙蔽了双目,总对我防备甚严。我为朝廷披肝沥胆,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我可以为殿下做更多的事!不管是刺探军情,还是引诱敌将!我也能射箭骑马,只要你说一声,我可以为你冲锋杀敌!”乌兰雅急切地说,“无论如何,请不要让我进那个皇宫!”
褚竞驰只觉好笑:“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吗?这些年来,我已经懂了,父皇在意的并不是谁能为他抵御外敌,不管我在这里如何辛苦经营,他总是不会满意。而太子只不过顺应他的心意说几句好话,他便夸赞有加。所以,你就算能够豁出命去打拼,对我而言又有何用?”
“可是我……”乌兰雅还想争辩,却又被褚竞驰抓住了肩膀。
“早些时候,你不是也曾乔装打扮去引诱了敌将,为我窃取军情?同样是曲意迎合,为什么这一次,你就这般推诿不甘?”他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裳,渗入她的肌肤。
乌兰雅愣怔住了,心中纷乱却又不知如何解说,只挣出一句:“那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我要的不就是逢场作戏吗?”褚竞驰察觉她欲站起,手中又加了几分力,迫使她靠近了自己,眼中却流露出惋惜又无奈的痛苦与纠结。
“乌兰雅,你是我身边顶好的姑娘,你不像汉人女子那样柔弱娇惯,也不像寻常鞑靼人野蛮无礼。这几年来,你为我所做的事情,我一件件都记在心里。可是我所受的委屈,你难道能够视而不见?我不想再在这漫天风沙的地方耗尽年华,更不想一辈子只为他人铺石垫路,可眼下的我,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够改变命途呢?”
他抓得那样紧,几乎要将她拥得透不过气。乌兰雅的身子在微微发颤,烛火在那墨黑的眼眸中摇摇欲灭。
“可是……我不想被关进皇宫。”一贯不惧风霜的她,唇色寒白,“我宁愿去沙场厮杀,去刀尖讨命,也害怕被幽禁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怎么会呢?”褚竞驰叹着气摇头,他极为真切地告诉她,“我会为你打点谋划,不会让你在宫中受一点委屈。我那父皇也不是刻薄寡情之人,你只需哄得他开心,便可以锦衣玉食,比留在我这里还要舒适。”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荣登宝位。”他言笑晏晏,给了她难得一见的温存与体贴,“到了那时,你是想要重新回到草原,还是想留在京城,又或是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去……只要你说,我都会想方设法为你实现。”
灯花下,褚竞驰面对着僵滞无言的乌兰雅,仿佛说着轻而易举的事情。
过了许久,乌兰雅才哑着嗓子,问:“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到殿下身边吗?”
“那是自然。”褚竞驰听她问出这句,心里才轻快了一些,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温和。他抬起手,抚摩过她的脸颊,望到她的眼底,给了这样的承诺。
“你想要留下,就可以留下……想要自由,我就给你自由。”
*
窗外风声渐起,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陷于回忆的建昌帝终于疲倦地站起身,似乎想让过去的那一幕幕尽数消散。
侧过脸回望,四周寂静并无半个人影。
这里只有堆叠的书卷奏章,低垂的寂寂帘幔。
在他身边,绝对不能再有乌兰雅的音容笑语,甚至是一缕飘渺香息。
她只应该被那三尺白绫了断性命,安安静静地死于冷宫。
太子已除,大事已了,作为棠婕妤的乌兰雅本就完成了她的使命。这样一个冒名顶替的人,在内宫多留一天都是危险。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她活着走出后宫,甚至不打算与她再相逢。
可是,可惜,她居然被人救了下来,还活了过来。远在山西的褚竞驰听闻此事时,一瞬间惊惶如末日来临,但很快,又传来了棠婕妤虽被救活却遗忘了过往的消息,这令得他得以重寻一线生机之余,又纠结躁怒,夜不能寐。
他不信乌兰雅真的忘记了过去,那肯定是她为了保命不得不想出的权宜之计。乌兰雅并不愚蠢,她必然能想到谁会在宫中取她性命,故此他不能就此掉以轻心,更不能因为这一变故就任由她留在长春宫。
密谋、暗杀自此接二连三,过往那温存气息早已化为冰冷记忆,他从最初的惴栗不安到后来的决绝急切,其间也不过是多做了几场噩梦。那些日子里,他只想接到从皇城传来的消息,只想听到他们的禀告:棠婕妤已死。
可是偏偏总不能如愿,他气愤于手下人的无能,更恼恨于藏在暗处保护“棠婕妤”的那群人。若是没有司礼监程薰以及他的党羽,被困在深宫的乌兰雅孤立无援,又怎能一次次逃脱暗杀?
终于,父皇的病情越发严重,而乌兰雅居然在夜间企图面圣,可见她确实伪装成失去记忆,只为了伺机报复,吐露真相。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未能见到天颜,父皇就已驾崩。这正是天意注定,褚竞驰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优柔寡断,因此他尚未抵达京城,便下令杜纲拟定了殉葬名单,千百佳丽都为浮云,谁生谁死无足轻重,他只需要知道棠瑶的名字,位列其中。
地宫大门重重落下,便可隔断所有过往,消除所有秘密。
然而谁又能料到,已被灌下毒酒的乌兰雅,居然又能从帝陵逃出,并且跟随一人远走高飞,辗转千里之后,又成为叛军首领身边的女人,料想是痛恨于他褚竞驰的绝情,妄图来报仇雪恨。
建昌帝闭上双眼,深深呼吸。
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活下去。
*
入夜后的长春宫悄寂如深海,唯有树影斑驳,间漏点点微光。
棠世安被安置在了此地,这里是女儿曾经住过的宫所,可如今却已冷冷清清,空空荡荡。
除了送他过来的内侍之外,偌大的长春宫已无其他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