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要去一趟武冈县,希望能经由他人劝黄明续投降。”宿放春眼含郁色,又叮咛道,“我走后,你自己要小心。这两天之内,南昀英应该不会发动攻城。只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时候,眼神中隐含不善。”她顿了顿,又观察着虞庆瑶的神色,“那日我与你私下说的事情,他不会有所察觉了吧?”
虞庆瑶一惊:“应该不会,自从那晚之后,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那就好……”宿放春蹙眉道,“但这几天,他时常带着瑶兵外出,也不知在作何打算。我曾好意询问,皆得不到回答。”
虞庆瑶道:“宿小姐,我对行军作战不在行,但现在这军营中,你与南昀英还有罗攀之间互相提防,各行其是。我作为一个外行人来看,也觉得……不该是这样。”
“你所言何尝不是我所想?我忧心之处正在于此,也因了这个缘故,我那天才找到你,希望你能与我共同想方设法,扭转这局势。”宿放春正色道,“只有让天凤帝恢复神智,我们才能与他平心静气地商讨接下来的对策。你是否想出办法来使他能够及时复原?”
虞庆瑶为难道:“说实话,我并无十足把握,就算现在的他沉睡过去,苏醒的也不一定就是陛下。”
宿放春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正待追问,营帐外传来亲信的小声提醒:“卑职们已经准备完毕,就等您出发了。”
“就来。”宿放春只得匆匆向虞庆瑶叮嘱一句:“等我回来再说,若是南昀英要行鲁莽之事,请你尽力劝阻拖延。”
*
暗沉天色下,数骑绝尘而去,不多时化为灰黑点影,唯余蹄声幽幽。周围士兵们还不知宿放春等人到底去往何处,犹在小声议论。
虞庆瑶只站在营帐前,望着那已空空荡荡的小路,心绪莫名低落。犹含热息的晚风掠过她肩前长发,缭绕纠缠。
她转身,却望到了远处站着的那个人。
他卸去了寒凉的铠甲,玄黑长袍皮革带,朱红穗束乌发,眸沉似深渊,就在黯淡的余晖下,伫立不动,寂静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以往总如骄阳炽烈,摄魂夺魄,如今却好似骤然被厚厚冰雪覆盖了一般,只剩寒意枯寂。
虞庆瑶心头震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故作镇定地转身入了帐篷。
帘子落下的瞬间,光线被阻隔,她眼前昏暗,心中有悸动的歉疚。
似乎,不该这样对他。但又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这一夜,外面起了大风。
虞庆瑶在睡梦中忽被此起彼伏的喧哗惊醒,慌忙披衣出了营帐,竟见黑影幢幢间,有一支支带火利箭呼啸飞掠,或落在营帐上,或飞向粮草堆,转眼燃起熊熊烈火。
浓烟肆意蔓延,呛得人眼泪直流,光影交错中,喊杀声穿风而来,金鼓亦激烈不绝。
她不知有多少敌军来袭,在短暂的慌乱后,向着南昀英所在的主帅营帐飞奔而去。
灼热的空气中,赤红的光焰如恶鬼乱舞,时不时有人厉声呼喊着自后方奔来,又有凌空飞来的箭矢呼啸划过身旁,紧接着,便是沉闷的倒地声。
有人就倒在她的脚边,虞庆瑶也无暇去管,只是匆促飞奔,直至在火光间,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已有三名黑衣人冲破士兵的阻截,鹰隼般扑向尚未穿戴铠甲的南昀英。
明晃晃的尖刀划破夜色,乍裂出三道寒光,两道左右交错,直取其双肩,一道横扫急掠,意欲拦腰斩断。
虞庆瑶下意识惊呼出声,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远处的他骤然拧腰反转,堪堪避开刀锋来袭,手中银枪吐信,冲挑间“呛呛”两声击飞对方尖刀。衣袍翻舞间,连环飞踢而去,就在刀尖直转而下的瞬间,正中对方手腕。
惨叫声起,尖刀落地。那三人还待扑上,已被冲上前来的卫兵们死死按倒在地。
在那三人声嘶力竭的咒骂声中,南昀英拎着银枪,一步一步踏上前去。
唇边犹带讥诮。
“你们这些逆贼。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为首的一人还在厉声怒骂,南昀英已缓缓蹲在他面前。舞动的火光下,他定定盯着眼前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容,眼里渐渐浮泛充满玩味的笑意。
“十八层地狱究竟是什么模样?”南昀英痴痴笑着反问,“你自己见过吗?”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继而又怒骂:“老子不怕死,死了也是铁骨铮铮的英烈,不像你们!”
“是吗?”他眨了眨眼睛,浓黑的眼睫在光影下剪出慈悲意味,唇角依旧含着笑。随后轻轻掂了掂手中银枪,站起身来,“嗤嗤”两下,就将枪尖扎进了旁边两人的喉咙。
枪尖拔出的瞬间,鲜血汩汩涌出。
空气中,烟火的气息与血腥味很快融合在一起。
虞庆瑶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背后阵阵发寒。
飒飒脚步声起,罗攀带着一众士兵从后营方向赶来,行至近前迅疾道:“火势已经被控住,粮草只损失了一小部分!”望到已经倒在血泊中的两人,又不由怒道:“我们有心劝降,宝庆城的人倒不识好歹来偷袭?!听刚才被抓获的人交代,他们是趁着黑夜从城墙上悬着绳子出来的,要不是我们反应迅速,粮草真要被烧个干净!”
“可惜宿放春不在这里,否则,要她好好瞧着,对敌军仁慈是什么下场。”南昀英嗤笑一声,抬腿踏在最后剩下的那人肩头,“好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今日就让你自己先去地狱走一走,尝尝期间的滋味。”
那人虽不知自己将会遭遇何等刑罚,但也心丧若死,不由嘶吼起来:“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叛贼又是什么下场!”
南昀英提枪走了几步,在摇曳的光影里回眸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