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世安不解,壮着胆子求问原因,却得不到确切回答,只得晕头晕脑回了驻守的营地。
部下们得知此事,都来贺喜,纷纷说君王定是念及棠瑶作为朝天女殉葬,要给予千总升官封赏的恩赐。棠世安只好敷衍几句,此后闭门不出,长吁短叹。
想当初,自己的独生女儿棠瑶入宫没几年便被殉葬,消息传来时,棠世安正在堡垒值守,当时便觉眼前一黑,险些昏倒。四周人声纷乱,嗡嗡嗡的不知都在说些什么。棠世安在部下搀扶下,摇摇晃晃趔趔趄趄,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了岗楼,望着远方血红的残霞,想到如花似玉的女儿就这样被灌下毒酒,送进了阴暗的地宫,而在她苦苦挣扎之时,自己身为父亲,却丝毫不知此等惨状,待等此时早已是阴阳相隔,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在旷野之风卷来时,棠世安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可是送圣旨来的內侍还在后面大声宣讲,什么身为朝天女是祖上积德才有的福报,能够随皇伴驾荣登极乐是多少妃子轮不上的恩遇。棠世安眼泪不断落,连谢恩的心思都没有,以至于內侍最后悻悻然丢下几句话便离开了戍楼、倒是大同守备诚惶诚恐,盛情邀其去城中饮酒,送走內侍后还专程来责备棠世安不知节制情绪,面对宫中贵使全无礼数,白白浪费了表明忠诚的机会!
那时的棠世安已是心如死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封赏,这是拿女儿性命换来的恩赐,又有哪个父亲心甘情愿加以接受?可是他人微言轻,本又是胆小老实的性子,面对上司斥责只能含泪叩首,连辩白都说不上几句。
此后他浑浑噩噩度日,不是沉沦酒醉,便是用女儿已经升入极乐世界的幻想来麻醉自己。午夜梦中,棠瑶还是如以前一样在闺房绣着蝴蝶团扇,窗前阳光纷落,而在她身后的,则是自己那早已失踪的妻子。
多年不见,妻子样貌已模糊,依稀还是年轻时候的眉眼,与长大后的棠瑶宛如姐妹。
妻子在家时,总是抱怨他无能怯懦不知变通,脸上也总含着不悦。自从她失踪后,棠世安很少梦到她。可是在女儿被殉葬的消息传来后,他却常常梦到母女两人。梦中的妻子一改往日神情,站在棠瑶身后为她梳妆打扮,沉静温柔。
真是场场好梦。
醒来后,却要面对黑暗冷清的空房。
如果可以,棠世安希望自己一直不醒,永远活在梦中。
他也想过自尽,可是好几次已经抽出了腰刀,眼看着寒光测测的兵刃,他的手却又不住颤抖,终至于没法自我了断。
——你怎么这样没出息?!
这个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总是妻子当年含怨责骂的语声。
棠世安觉得,自己还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活该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就这样在苦痛与混沌的交错间度日如年,直至建昌帝宣召他入京的消息传来,棠世安惊慌煎熬了一天一夜,打起精神去向上司言明自己不愿进宫,还请圣上收回旨意。
大同守备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指着鼻子大骂:“棠世安,你是吃了豹子胆不成?皇上的旨意岂是能随便收回的?你莫不是想要抗旨不从?”
“不不……只是万岁毫无缘由宣召下官,下官自知笨拙,心生惶恐……”棠世安支支吾吾道。
守备沉着脸道:“万岁召人入宫,难道还要一五一十全都讲个清楚?你自己小心应对便是,既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何必战战兢兢,哪有一点武官的气概?!”
棠世安竭力辩解,却抵不过上司强压与帝皇命令,只好垂头丧气赶赴京城。临别时,他那些头脑简单的部下们还簇拥左右,好似他要入京受赏,可他回望城楼战旗猎猎飞舞,心事却沉重。
棠世安虽无能,但身为千总却也知晓西南一带的战乱。
清江王谋反,却广发宣言,说是棠瑶早在入京前就已被害,真凶正是当今皇上。又说他曾找了替身冒名入了宫闱,才引致太子自尽等事端。这些传言棠世安是将信将疑,他甚至不愿多想其中真假,无论如何,女儿棠瑶早已死去,不管是被杀还是殉葬,不都是一样的结果?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竭力阻拦她要进宫应选的荒唐行为!
——“棠千总,万岁传你入内。”
恍惚中,前方传来拖长尾音的话语。
棠世安这才从回忆中惊觉,回神间,那扇本已紧闭的殿门又轻轻开启,内有微光透出。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低头跟随內侍,踏上了台阶。
*
紫檀云海白鹤大插屏后,建昌帝端坐书案前,听得脚步声轻微,便侧过脸去。
“大同千总棠世安,奉命入宫,特来觐见万岁。”屏风外,响起了微微颤抖的语声。
不太像镇守一方的武官。
建昌帝想了想,曼声道:“你就是先帝宫中棠婕妤的父亲?”
“……是。”棠世安深深匍匐在屏风下。他的上司曾叮嘱,要他见到万岁时再三表明自己对于女儿被殉葬没有任何芥蒂,可是他现在一字都说不出。
建昌帝缓缓站起身,负手从屏风后走出。
眼前跪伏在地的男子除了较为粗壮的身材之外,可以说与镇边武官毫无相关之处。建昌帝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当年为了做局而派人核查过棠家上下底细,多方讯息汇集起来,都说棠世安老实本分,没什么主见,全靠父辈功劳做了武官,又因年轻时极为吃苦耐劳,尽忠职守,才最终得到千总职位。
偏偏其女清美秀丽,待嫁之年尚未婚配,且又自愿入宫,正是天意如此。
“抬起头来,不必畏惧。”建昌帝居高临下站在他前方。
棠世安惴惴不安地抬起头,望到气度不凡的建昌帝,更是不敢出声。
“你和你女儿,长得倒是不像。”建昌帝看着眼前人,不由低笑一声。
棠世安不知如何回答,犹豫着惭愧着,才说道:“臣的女儿,长得像她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