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毡帘已被火焰熏得焦黑,他持剑挑帐而入,谁料暗处斜侧里有一道寒风劈挂直落,褚竞驰急忙闪避。
紧随而来的亲兵们惊呼出声,一拥而上,顷刻就将那道黑影压制在地。
那人虽被两名士兵抵住了背脊,手中的羽箭也被夺走,却仍旧拼死挣扎,厉声叫骂。
用的全是鞑靼语,声音听来却是女子。
褚竞驰这时才感觉脸庞刺痛,抬手一摸,粘了嫣红的血痕。“你是什么人?!”他怒问。
近旁的士兵点燃了火把,呼呼摇动的火苗映照着那被强行压制的少女。
她不屈地抬起头,火光下,乌黑的眼眸里满是野性与恨意。
“你又是谁?”少女开口反问,这一回,却是纯正的汉话。
*
她说,她叫乌兰雅。是鞑靼人,却被那支鞑靼队伍俘虏多时。
褚竞驰也知道,在辽阔的草原上,非但瓦剌与鞑靼战争不断,即便是鞑靼内部也分裂已久,各方势力彼此不服,今日你为可汗首领,明日就可能一败涂地沦为鬼魂。
乌兰雅就是鞑靼各部争斗的牺牲品。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具体年纪,自从相依为命的母亲死在乱军中,年幼的她便和其他战俘一起被铁索捆住,送入了战地后方。她吃过许多的苦,在冰天雪地里洗带血的衣衫,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中挖掘战壕,直至在最该绽放青春光彩的时间里,被人发现了少女的身份。
然后,她被洗干净了,送到了某个将领的营帐里。
再然后,这支队伍被打败,她又流落到了另一支军队中。
直至褚竞驰闯入那个大营。
“你为什么会说汉话?”褚竞驰曾问过她。
“我的阿妈是汉人。”乌兰雅如此答复。
关于她的母亲,乌兰雅说得不多,褚竞驰只知她独自带着年幼的乌兰雅在乱局中颠沛流离,整日哀伤不绝,想念自己的故乡,却又无法归去。
“她是何方人士?”
“不知道。”乌兰雅答道,“阿妈只是说,那里有高高的城楼,朱色的旗帜,华丽的屋舍……我不敢多问,她想到过去,先是哭,再就是发疯一样砸东西。”
“那你的父亲呢?为什么你们会流落到草原?”
乌兰雅无谓地摇摇头:“早就死啦。听阿妈说,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那个男的就死在箭雨里,阿妈则被其他将军抢了去。”
褚竞驰不做声,乌兰雅却直愣愣地望着他,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褚竞驰不解:“怎么,不能问?”
“那倒也不是……”她错愕道,“你还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其他人从来不会管我是谁,从哪里来。”
褚竞驰心内想,他本也不会对她这样一个女俘在意,只是见她既善鞑靼话,又会说汉话,且年少别有姿色,不免起了盘算。
若是身边留着她,以后打探敌情岂不是方便不少?
“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褚竞驰淡淡道,“至少留在我军中,不会再被人像牛羊一样抢来夺去。”
普普通通一句话,却让向来桀骜不驯的乌兰雅愣怔了许久。
“你……从来不打败仗?”她将信将疑地问。
褚竞驰哂笑一下:“那倒不是。”他顿了顿,颇有几分傲气地道,“只不过,就算失利,也不至于溃不成军,连身边的跟班都被人抢了去。”
那时的晋王褚竞驰,身披铠甲,样貌气韵还是像个读书人。乌兰雅睁大双眼打量了好久,意外中又觉得他与自己所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也许,应该相信他一回。
*
她就这样留在了褚竞驰身边,以黑巾束起了乌发,也穿上了明亮的铠甲,俨然少年军士。
晋王与幕僚副将们商议军事的时候,她常常守在营帐外,看天光渐渐暗沉。
摇曳的烛火下,她也曾多次接受密令,乔装改扮前去敌方刺探军情。她可以是天真纯美的少女,也可以是千娇百媚的少妇;她可以是内向憨厚的少年,也可以是油嘴滑舌的小贩,无论是防备森严的堡垒,还是鱼龙混杂的军镇,乌兰雅都能巧妙混迹其中,带回重要的讯息。
“殿下真是好眼光,谁能想到那满面尘土的小战俘,居然还这样机敏能干。”身边的下属纷纷夸赞。
褚竞驰也只是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