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闲谈而已,宿小姐何必如临大敌?”褚廷秀又为她倒了一杯酒,“孤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今天重逢,怎么觉得宿小姐对孤有些生分了?”
宿放春保持着沉稳,道:“我对殿下原本也只存着敬重之心。”
褚廷秀抿了抿唇,端详着她:“那么宿小姐对别人呢?”他顿了顿,看着微露讶异神情的宿放春,又道:“比如朕那位曾叔祖。”
“我对高祖自然更为敬重……”宿放春连忙道,“他是您的长辈,又是开国君主,我……”
“你如今对他言听计从了?”褚廷秀平静地注视她,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照理说,他与程薰去大同之前,你们应该要先征询我的意见,然而等我知晓此事的时候,他们却已经远走高飞。甚至就连你们去当阳找到真正的棠小姐,我也是后知后觉。”
“事发突然,来不及征询殿下的意见,当时您在江西,若是等待书信往来至少也要十天,因此我们只能先行动了。”
褚廷秀扬了扬眉梢。“哦?那么宿小姐总该听说了,曾叔祖前不久在大同与宿宗钰一同起兵,且广布诏令,自称是天凤帝重临世间,要建昌帝退位。他的这一决策,宿小姐事先知道吗?”
宿放春听他兜兜转转终于问到此事,便正色道:“殿下,高祖护送棠小姐去大同,我是知道的,但他当时确实并未说会怎样做,我宿放春有一说一,不会在此事上隐瞒。但我觉得,高祖无论何时公布他的身份,旁人都不容质疑。因为他本就是天凤帝,就算在您举兵之前,他也完全可以昭告天下这一事实,如今才说出真相,已经算是很晚了。”
褚廷秀看着她那认真恳切的样子,不由失笑:“我只是问了一句,你为何这样一本正经?是觉得我会勃然大怒,怪责他不跟我商议就将身份公开?”
宿放春看他一眼,低下眼帘,道:“殿下的心思,我想大家都明白,您的目标是要重返京城,如今暂居南京,不过是权宜之计。高祖文韬武略皆出众,您先前借助他的能力,才能从广西瑶山那偏远之地打入南京……”
“宿小姐,你这样说,好像显得我是在利用他了。”褚廷秀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要知道,是他当时完全变了性格,自称南昀英之后,带动罗攀全寨举旗造反,从浔州打到了桂林。我当时一心为桂林军民安危着想,才极力劝说都指挥使率众打开城门将他们迎接进去。怎么在你们眼中,反而将我看成是心思叵测的小人了?”
宿放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若不是当日在宝庆城得知了褚廷秀背后所做的一切,单单看他如今这义正辞严的模样,她还真的要折服敬佩,怎敢起一点怀疑?可是就算宿放春已经从褚云羲和程薰那里知道了在桂林时发生的事情,如今褚廷秀摆出毫不认账的姿态,又有谁能证实瑶民造反皆是他在背后操控?
她不想激怒褚廷秀,也不想让褚廷秀知道程薰已将他们所做的一切说了出来,便只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即站起来道:“殿下息怒,我们并没有这样想。殿下为黎民深谋远虑,高祖也是信任殿下,怎会觉得被利用?”
褚廷秀哂笑一声,眼神颇有深意,打量她一番后,转身走向那石桥。
宿放春不知他意欲何为,正想着自己是否要离去,却又听他在前方叫她名字。她迟疑一下,只得跟了过去。
两人走过那座白石拱桥,前方假山嶙峋,其后则是一个僻静的院落。院门外有两名內侍站立,似乎已经等候多时,褚廷秀进入那院子,径直推门而入。
宿放春停在门口,却听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怎么?还怕我对你意图不轨?我还没有那样卑劣。”
宿放春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门槛。
*
雕花窗棂间透落阳光,洒在临窗的紫檀书桌上。桌面上笔墨纸砚俱全,褚廷秀就站在这书桌前,整个房间内整洁肃静,不显华丽,倒觉文雅。
“这里,应该是天凤帝以前闲暇时小憩之地。”
褚廷秀环顾左右,目光最后落在了宿放春身上,“你我刚才坐的地方,是御花园一角。令祖父定国公,生前必定去过。还有他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姑祖母,她生前深得当时的太后喜爱,应该也会陪着太后去御花园赏景。”
宿放春低着眼帘,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事,只是点了点头:“可惜他们都已仙逝了,如今只剩天凤帝一人。”
褚廷秀踏上前一步,径直盯着她的双眸,问道:“宿小姐,在浔州时,我让程薰为你送去的玉佩,你还戴着吗?”
宿放春不提防他忽然问到此物,怔了一下,忙道:“殿下赐予的宝物,我一直妥善保管,不敢佩戴在身上。”
他的眼里浮现温柔笑意,款款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宿放春警觉地抬头,看着他:“殿下,当日我就说不能收那宝物,但您执意让程薰送到我房中……”
“收了我的玉佩,就是我的人。”
褚廷秀一改往日斯文,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一句,让宿放春震惊地无以复加。
“殿下,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知道,你当时觉得我是皇太孙,便总是心存敬畏,不敢亲近。如今又因我是藩王,更是拘束得很。”褚廷秀侃侃而谈,目光清亮,“但你若不是对我有意,怎会孤身一人暗中相送千里之外,甚至为了我而不惜赔上定国府清誉,宁愿背负谋反的罪名,也要为我攻城略地。”
宿放春惊呆了,“我不是……”
“你刚才走过了坤宁宫吧?我自从进入这故宫以来,从未纳入一个女子。”褚廷秀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顾自背着双手踱到书桌边,又回头看她,“事业未成,我是绝不会耽于女色安于享乐的。他日入主京城,重返皇宫,我要册封的皇后,也必定身出名门,绝不会是庸脂俗粉。宿小姐,普天之下,唯有你才配戴上凤冠。”
宿放春急切道:“殿下!我当日一路暗中相送,只是出于道义……您往后要册封什么女子,还请重新考量!我……实在不能……”
“为何不能?所以我刚才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换上女儿装束?既然你现在还不适应,那就等着我荣登帝位后,再与你细细商议。你放心,我不是强横霸道的人,不会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褚廷秀自信地颔首,眸光烁烁,“但不管如何,建昌帝无论是死还是退位,这大好江山,只能为我所有。”
“可是高祖……”宿放春背后发凉。
“高祖?”褚廷秀忽而哂笑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屑之色,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他真是我褚家的祖先吗?”
宿放春被他这眼神与笑意震得寒意凛凛。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哑声问:“您是什么意思?难道事到如今,还怀疑他的身份?”
褚廷秀缓缓垂下眼睫,站在阳光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