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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缓缓升起,南京皇宫的青石砖路上覆着金黄的落叶,內侍匆匆走过时,脚下便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被呈送到了褚廷秀的书桌上。
他身穿大红衮龙袍,慢条斯理地展开了信笺,除了微微蹙起的眉间,几乎不显露任何神情。
自从入主南京故宫以来,他时时处处以帝王言行来要求自己,勤勉勖力,宵衣旰食。天微亮的时候就已经在大殿召集群臣商议大小事务,后宫中不纳任何妃子。
即便是前天得知褚云羲居然去了大同,还公开真实身份,他也没在群臣面前发一点脾气。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书房,将锁在抽屉里的一叠卷册重新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而今日,当建昌帝准备御驾亲征讨伐伪天凤帝的讯息传递到他手中,褚廷秀的唇边不由露出一丝鄙夷的笑意。
他思索片刻,写了一封信,然后唤来內侍,道:“派人送去庐州军中,宣召宿放春将军尽快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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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急,这一封来自南京的信件很快就送到了宿放春手中。
褚云羲去大同前,曾安排宿放春与罗攀一同留守湖北,然而不久之后,褚廷秀便加急下令征调宿放春带兵东上,说是安徽境内尚未平定,急需她前去征讨。宿放春不能公然违抗命令,只能告别罗攀,领兵去了安徽,如今刚刚打完一场战役,在庐州城外驻扎。
她接到信件后,心中颇不安静,也不知道褚廷秀此时召她去,会有何说辞。思量过后,她还是安排好了营内事务,随着送信使者去了南京。
两天后,宿放春抵达南京皇宫。她原本以为褚廷秀会在御书房或者其他议事的大殿会见自己,可没想到领路的內侍带着她一路经过奉天殿、谨身殿,竟到了乾清门外。
“宿将军,殿下说了,里面还有一大段路,要不要给您安排轿子?”內侍柔和问道。
“不用,请问公公,殿下在何处召见我?”
他却笑而不语,只唤来另一个更为年长些的太监,引着她朝乾清门内走去。
乾清门之内皆是后宫,宿放春缓缓走过红墙碧瓦的乾清宫,不由回望那肃穆沉寂的剪影。自前朝到本朝天凤帝为止,乾清宫一直都是帝皇寝宫,如今想必褚廷秀也搬入了其中居住。
宽阔大道空荡无人,前方又一座瑰丽宫阙立在青天白云下,只是朱门紧闭,全无动静。
宿放春只看了一眼,便跟着太监从旁边绕行过去。
再往后去,远望碧树如烟,亭台掩映其间,又有白石拱桥,宛若新月,凌于清浅池上。
一身朱红常服的褚廷秀就站在桥畔,身后的石桌上还摆着银质酒壶。
“宿小姐。”他隔着甚远,就如以前一样叫她。
太监退下了,宿放春来到近前,向他行礼。“殿下。”
褚廷秀如今容光焕发,一改在广西时的郁郁寡欢,见了她更是言笑晏晏。“孤叫他们给你准备了轿子,你怎么也不坐?”
“我本不是娇小姐,行军打仗都不怕的,这点路还用不上轿子。”宿放春倒也并未因为他此时尊贵而诚惶诚恐,仍旧像以前那样说话。褚廷秀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落座,亲自为她倒了一杯酒。
“宿小姐辛苦了,这是新近酿成的薄酒,孤昨日饮用过,滋味不辛辣且有桂花香气。”
宿放春推辞不过,只能接过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确实郁馥芬芳。”她略显拘谨地称赞了一声。
褚廷秀端详着她,今日她未穿戎装,一身深蓝锦缎八宝纹的长袍,纤腰素带,身姿绰约,偏偏又常做男子打扮,更添英气。
“宿小姐何时才会换回女儿装束?”褚廷秀忽然问道。
宿放春正端详着杯中酒,听他这样一问,不免有些意外地抬目看去。
“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褚廷秀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颊,笑了笑:“你不必紧张,孤只是随意问问,因为认识宿小姐以来,从未见你穿过女装,有些好奇。”
宿放春垂眸道:“我,我已经习惯这样的装束,若换上裙装,只怕行动起来也觉得碍手碍脚。”
“眼下境内未平,宿小姐有用武之地,尽可以施展功夫。只不过……”褚廷秀眼眸微微一转,望着近侧涟漪不断的水面,“孤知晓你定国府人丁单薄,昔日宗钰年幼,你里外操持方能使得宿家威名不减。可以后四海清平,天下不再有纷争,宿小姐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总不能一直风里来雨里去。”
宿放春附和地笑了一下:“殿下想得周全,只是就算天下太平了,恐怕我也是个劳碌命,并不会成日待在府邸内。那些平常女子爱的斗草绣花,我是一概不会也不爱,若是天天无所事事,反而是要闷坏了。”
褚廷秀眼波微动,道:“那么依宿小姐看,天下何时才会真正太平呢?”
宿放春有些意外:“殿下,这问题恐怕不是我能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