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急忙忙地奔到院门前,拉着母亲的手道:“娘,我刚才遇到一个人,他很奇怪,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了,他还连现在是谁当皇上都搞错了……”
“那你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搭话?”欢郎母亲不安地看向他来时的方向,却愣住了。
“娘?”欢郎顺着母亲的目光也回过身去,然而小巷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在遥远的巷口,似乎有人影晃动,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
依旧是熟悉的长街,就连店家的招牌也一模一样,褚云羲从欢郎所住的巷子走出来,雪亮的阳光直射在眼中,令他不由侧过脸去。
沿街的商贩们在卖力吆喝,路边还有人聚在一起议论着之前銮驾入京的场面,他只身一人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街头,心里仿佛被填满了,又仿佛全被挖空。
彷徨中,已经离那条巷子越来越远。
可是又能去哪里呢?
他在这座京城走了很久,也找不到归宿。
从阳光高照,到日影西斜,褚云羲已经穿过了无数大街小巷,却还是见不到一个能够认识他的人。
鬼使神差的,他竟又来到了紫禁城外。
夕阳将云霞染得绚丽,煊赫的朱红宫墙横亘在苍穹之下,其间重檐庑殿流翠点金,鲜妍夺目。
他累极了,抱着龙纹刀坐在了路边,没再靠近,也不会引来宫门禁卫的呵斥。
夕阳一分分下沉,晚霞光华由绯红转为暗红,逐渐与深蓝天幕相融,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稀少。褚云羲还独自坐在原地。
紧闭的宫门忽然缓缓开启。
两列明灯挑悬而出,宛如润白的圆月。
其后有一群人从宫城内走出,多数都身穿大红团绣官袍,腰佩玉带,他们彼此熟稔,谈笑风生。
其间还有一名年轻人,一袭蓝缎窄袖长袍,打扮利落,虽穿着男装,却桃腮杏眼,举手投足英姿不凡。
她正和身边的中年男子交谈,那人肌肤黝黑,双目炯炯,身材倒是不高,说话声音却洪亮。
远处青石路边,褚云羲看着这一群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他紧紧攥着龙纹刀,眼眶发热,就连呼吸都不稳。
西华门外,那些人还在笑着道别。
“攀哥,你一定要在京城多待些日子,好不容易才打到这里,辅佐陛下重返京城,怎么能够早早地就回了瑶山?”
“哎呀,宿小姐,多谢你的好意!我倒是也想好好看一看这京城,可瑶山那边不是有消息传来吗?家里添了儿子,我夫人惦记着我,想叫我快些回家!”
“罗将军是想念尊夫人了吧?哈哈哈……”
笑声在晚风中飘扬开来,在明灯照映下,他们的容颜如此清晰。
罗攀、宿放春、庞鼎、施锐进……
褚云羲在心底默念着他们的名字,难以抑制那酸楚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泠泠的铜铃声响起,数驾华贵的马车从宫城内驶来。众人循声回望,又见一人脚步匆匆,提着一盏灯笼来到西华门外。
“诸位,万岁命我备好了马车,再来送一送大家。”
他身穿绛红盘绣曳撒,手持明灯,朝着众人作揖。
“程掌印多礼了,替我们转告万岁,今日大家兴尽而归,十分高兴!”罗攀朗声笑道。
“攀哥说他过几天就要返回西南,因为放心不下家里的妻子儿女,程薰,你不挽留他一下?”宿放春有意叹气道。
程薰想了想,道:“容我回禀万岁,看看能不能将罗将军的妻儿接来京城,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样最好!让她们也能看看这繁盛的京城,阿荟与荷妹必定开心极了!”宿放春笑着回应,罗攀也一脸惊喜,于是众人又谈笑了许久,才陆陆续续坐上马车,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朱红的宫门外,程薰在明灯光影下静静伫立,他望着某辆马车远去的方向,而就在对面的阴影下,褚云羲同样无声伫立。
宿放春和罗攀乘坐的马车先后从褚云羲面前驶过,车轮滚滚,铜铃叮当,车帘低垂着,隔绝了内外。
褚云羲就这样看着这两辆马车很快地从面前经过,什么都没做。
他知道,在这座京城,在这个故事里,有韬光养晦终于执掌天下的褚廷秀,也有一路为他打下江山的宿放春、罗攀、程薰、庞鼎、施锐进……说不定还有曹经义、海力图,却唯独没有褚云羲,也没有虞庆瑶。
清脆的铜铃声渐渐消散在夜色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