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虞庆瑶曾经有所怀疑,听到从他口中说出这一结果,还是心头一紧。
“他们?……”她愕然地抬起脸。
褚云羲往前走了一步,就在云絮飘浮的悬崖边,解开了玄青的长袍。衣衫一件件卸落,宽健的肩背袒露在虞庆瑶面前。
在后心处,有一处浅淡的伤痕。
“这里……”虞庆瑶伸手触及,记忆又渐渐浮现。“就是我第一次在皇陵遇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后心处有血迹的地方?”
“是。”褚云羲微微仰起脸,似乎看着被浮云遮蔽的太阳,“我后心中了一刀,就在这孤鸾峰上。”
“是谁干的?”虞庆瑶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他又沉默片刻,才慢慢拢起衣衫,道:“是我的至交同袍,也是我最忠诚的部下,宿修。”
虞庆瑶浑身起了战栗,她抓住了褚云羲的手,迫使他转过身来。“就是从十五岁就与你并肩作战,在燕子矶击退敌军的那个少年将军?”
他目光复杂地点头。
“我……我曾以为是余开。”虞庆瑶惊愕地道,“你去见余开的时候,他不是惊骇万分以至死亡了吗?为什么……”
“余开也在场,还有卢方礼。”褚云羲的脸上看不出激动与愤怒,有的只是异乎寻常的冷静,“除了曾默留守皇城之外,他们三个人……都是随我北伐出征的部下。也是他们,将我诱骗到这孤鸾峰上,两人按住我的双肩,一人从背后出手,刺中我的后心。”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顿滞。“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褚云羲望着她,轻声道:“你觉得呢?”
她艰难而又试探着问:“是因为……你犯病了,做出了令他们无法忍受的事?”
浓云凝结在他的眼中。
“属于我的北伐记忆,只停留在磋崖山下。那时我们击退了鞑靼一部分骑兵,只因突如其来的风雪,暂时止住了追击。我在等待宿修带着另一路人马从东北方向过来,汇合之后再全力进攻。”褚云羲慢慢道,“但是,我的计划也到此为止了。因为就在那夜,南昀英苏醒了过来。他不顾肆虐的风雪,下令朝着北方继续前行,要一鼓作气打到鞑靼的营地。”
他转过脸,望着在前方翩跹低涌的白云,不无悲哀地说:“余开和卢方礼大为意外,竭力劝阻,但是南昀英执拗地要求启程,在他的心中只想着翻越过大山,趁着鞑靼大军毫无防备之际,一鼓作气冲入营地,砍下可汗的头颅。他渴求的是无上荣耀汇集一刻,却不顾在突如其来的风雪中行军,要付出多大代价。于是,不满和愤懑在将士们心中渐渐涌起……”
*
扑面而来的狂风夹杂着冰凉的雪花,卷乱了将士们的视线。他们在大雪中艰难前行,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余开和卢方礼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安排,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去劝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而归。步伐越来越沉重,掉队的人越来越多,南昀英自己同样也遭受着严寒的侵袭,就连铠甲上也结了冰,可是他,依旧不肯改变命令。
“只要翻过前面的孤鸾峰,就能打到鞑靼的巢穴!忍受了这一时的艰难,就能换回最为显耀的胜利,你们为何不能坚持下来?”他目光烁动,满是期待,又含着愤怒斥责部下。
余开和卢方礼面面相觑,他们跟随天凤帝征战多年,并非不知他有时会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但从未像这次一样疯狂。
士兵们被驱使着向孤鸾峰进发,有人终于没法忍耐,纠集了一伙人奋力反抗,试图逃跑。
追击、扑杀、反击、血战,同室操戈,嘶哑咒骂,猩红的血液在昏黄的天幕下飞溅,滴落在皎白的雪地。铁蹄踏碎冰雪,前番被击溃的鞑靼骑兵趁乱又从后方绕来偷袭,阵型为之散乱。
“跟我冲!”卢方礼身先士卒,持着长枪杀向鞑靼猛将。
黑压压的骑兵冲过来了,本该同样骁勇善战的天凤帝却忽然抛下长刀,满是惊恐地抬起手,挡住了眼睛。余开就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他好像在一瞬间丢失了魂魄,苍白了脸颊。
片刻之前还在厮杀血战的君王,竟哀嚎着跪在地上,好像一个被吓坏的孩童。
“陛下!”若不是余开奋力扑救,带着手下强行将天凤帝送入战车,只怕他当时就要被对方砍死在雪中。
箭矢乱飞,喊杀不绝,这一场乱战最终以鞑靼残部全部阵亡为结果,可是卢方礼和余开的麾下都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陛下,大敌当前,您这是怎么了?!”回到营地,卢方礼又气又急地朝着眼神空洞的年轻君王质问。
或许是他那愤怒的样子太过吓人,跪坐在地喃喃自语的君王抬起眼,竟怯懦地流下了泪水。随后,又弯下腰,不断地以头撞地,一下,又一下,让卢方礼和余开吓得脸色发白。
“陛下,臣罪该万死,刚才实在是担心过度才……”卢方礼急忙跪倒在地,向天凤帝请罪。
然而君王置若罔闻,眼角还有泪痕,又忽然痴妄发笑,揪住卢方礼的衣襟,哑声问:“我想死,你们为何还要拦住我?”
已经成为殷九离的他,以平静而又含着死灰气息的眼神,看着近前的部将。
那种眼神,令卢方礼浑身发麻。
跪在后面的余开同样手脚冰凉,许久才抓住卢方礼的手臂,低声道:“陛下他,犯病了,是不是?”
犯病。
这是在以往的征战过程中,褚云羲的亲近部将们,最不敢提及的话题。
他们曾经见过他半夜忽然失踪,也曾听到过吴王为之怒骂甚至殴打过他,甚至还见过他独自一人在黑夜哭泣徘徊。这些异常的行为,统统都被称之为,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