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清楚。”
棠瑶的眼睫微微发颤,许久才道:“就不能不离开吗?”
程薰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想藏匿在这里,看着陛下与其他人远征而去。”他停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一方嫣红的绢帕,放在桌上。
“你给我的东西,我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打开绢帕,露出了金光熠熠的镯子。
棠瑶微微一怔:“既然又要远行,这镯子,还是带去吧。”
程薰垂着眼帘,却道:“此次南下,不知结果如何,世事无常,死生难料,我觉着还是将金镯归还到你身旁为好。”
“正因为世事无常,我才希望,让这镯子代替自己,陪在你的身边。”她难掩哀伤,近乎祈求地看着他,“如果不是病体难支,我也想跟着你走。”
“跟我去哪里呢?”程薰终究还是落落寡合,他缓了缓,极尽认真地看着金镯,“我费尽心力找到了你,终于将你送回到家中,为的就是让你不再颠沛流离。明日我将启程,临走之前,我也会向棠千总道别,如有可能,希望他能为你寻觅可靠心善的人家,让你以后也有所依傍。”
棠瑶愣住了,眼里好似浮上雾气,更显空濛。
“当初我是因为什么而离开大同,一心要进入宫廷,难道你还不清楚吗?”她语声发紧,带着微微的颤抖,“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你却还希望我另觅良人?”
这一声诘问,让程薰肩头好似被压上重负,他喑哑着声音道:“棠世伯毕竟也是有品级的武官,如今又承蒙陛下赏识,日后定能委以重任。他若想为你寻找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应该还是能够找得到的。棠瑶,你当初的选择,是我始料未及也愧疚至今,恐怕今生也难以释怀。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愿意尽力去实现,但你所想的……我无法给予。”
棠瑶怔怔地看着他,泪光隐隐地道:“我所想的,不过就是能常常见到你……哪怕只是一起说说话,也好。”
程薰静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你不知道我现在是何身份吗?如果回到了禁廷,我将日复一日留在高墙之内,又岂能像现在一样,来去自如?”
棠瑶心里堵得慌,却又不甘心地道:“你就一定要回到禁廷吗?你现在一直追随着陛下,倘若他最终能重掌天下,你就不能向他请求,给你自由?他心怀仁厚,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她是那样执著地看着程薰。这种目光让程薰心间震颤,却又无法承受。
“可我,已经不想要什么自由了。”他缓缓跪下,就在棠瑶面前,望着她清光涟涟的双眸,轻声道,“你或许还有许多可能,但我今后的路,大概已经注定。棠瑶,我不愿意彼此牵绊痛苦,放过我,也放过自己吧。”
蓄满的泪水从棠瑶眼中无声滑落。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再祈求,只是紧抿着唇,在朦胧的泪光中,看着桌上那流泻光华的金镯。
“我亏欠你的太多,难以补偿,也难以挽回。”程薰神色平静,却又有一种淡漠的决绝,“若有可能,来生定当报偿。”
说罢,他向棠瑶郑重叩首,随即起身,走向漏着一线光亮的门扉。
棠瑶的脸上已满是泪痕,冰凉的。
“等一下。”她忽然竭力抑制住悲伤,叫住了他。
程薰在雕花门扉前回首,棠瑶扶着桌子慢慢站起,将那飞燕绞丝镯依旧用绢帕裹起,送到他面前。
“我送出去的东西,是不会收回的。”她眼角还有泪水,却也含着决绝,“如果你不愿带走,那我就将它抛到院中的池塘去。那些鱼儿曾见过你从院门前的花树下向我走来,你来时,就带着这个手镯。如今你要远离,不管以后是否愿意回来,我都不会怨恨。”
她说完,没再多言一个字,也没再啼哭不已,只是用那双空濛的眼眸注视着他。
程薰双眼微微发红,缓缓伸出手,取回金镯。
“万万珍重。”他深深行礼,将金镯放入怀中,隐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迅疾转身,开门而去。
*
寂静的长廊尽头,虞庆瑶正坐在池塘边。薄薄的冰层下,隐约曳过一道金红,她好奇地凝望着鱼儿的影踪。只听脚步声急,转回头,程薰神情寂寥地快步走来。
“那么快就好了?”虞庆瑶讶然站起,程薰只点了点头,便走向院门口。
虞庆瑶一愣,隐约间却又听得后方屋内传来压抑的哭声,她犹豫着,追到程薰身后:“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道别而已。”
他头也没回,穿过那条长长的游廊,彼时花叶绽然,如今却只剩萧索空枝。
第314章第三百十四章东归马首须迎驾
那天夜晚,虞庆瑶冒着严寒,去见了棠瑶。
“明天他就要跟随军队出发。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再帮你转达。”
幽幽灯火下,棠瑶的脸色更显苍白,眼睛还有些浮肿,却平静地道:“不用了,多谢你,虞庆瑶。”
“真的没有一点怨言吗?”虞庆瑶谨慎地问。
棠瑶缓缓地道:“我只恨那些伤我害我的人。对于程薰,我怎能怪他?”
虞庆瑶心中沉坠,过了片刻,道:“我真想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