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其他人拖出去拷问。”他一边笑,一边整顿衣袍,似乎要好好再与这位少年时的奴仆重新相会,“让程薰如他所愿,留下来。”
程薰的眼里流露一丝释然。
宿放春却变了脸色:“陛下何苦这样?您想知道什么,是他们出去找谁救援是吗?我替您问……”
“你出去。”褚廷秀打断了她的话,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只落在程薰脸上。
“可是……”宿放春背后升起一股寒意。手却被人攥住了。
是虞庆瑶。
“陛下既然想要亲自盘问,我们不必打搅。”虞庆瑶低声道。
宿放春陡然回首,眼里满是诧异不解与担忧。
“这也是程內使自己提出的希望,不是吗?”虞庆瑶再次握紧了她的手,用力道。
宿放春在惊愕中只来得及看了程薰最后一眼,就被虞庆瑶拽出了营帐。
第326章第三百二十六章得失悲欢难分说
第三百二十六章
帐帘垂落,外面依旧风雨交加,而营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盆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烛火烁动,映照着褚廷秀斯文的面容。他缓缓踱步,最终停在程薰面前,不愠不恼,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
“霁风。”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况味,“抬起头来,让朕再好好看看你。”
程薰的双肩颤抖了一下,无声地抬起脸来,泥污与水痕掩盖不住他清俊的轮廓,眼神平静无波。
只是这平静似乎刺痛了褚廷秀。
他微微倾身,并未动手,只是用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紧紧锁住程薰,依旧温文尔雅地道:“朕想问一问你,当年程家被查抄,你负罪入宫备受欺凌,是谁将你从泥泞中拉起,赐你温饱,授你学识,甚至破格提拔,让你得以进入司礼监,一步步执掌权力,终于成为掌印手下的一等红人?”
程薰看着近在眼前的褚廷秀,呼吸微促。随着那一句一句的话语,他仿佛重又走回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也重又看到了那个从大殿朱门后,向他缓缓走来的少年褚廷秀。
“是您……皇太孙殿下。”他的声音颤抖了,墨黑的眼眸里涟漪波动,惶惑又愧疚。
“原来你还记得。”褚廷秀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无半分暖意,“朕待你,可谓不薄。自从你入宫后,朕就觉得你出身不凡,知书识礼,与那些粗鄙庸碌,目光短浅的奴才截然不同。故此才对你另眼相看,甚至视为同窗好友。朕也一直以为,你是个知恩图报、懂得分寸的人。将你安排在褚云羲身边,本是对你的信任与重托,指望着你能悉心为朕传递消息,以免他搅乱了朕的大局。”
程薰紧抿了干裂的唇,目光缓缓下落。
褚廷秀紧盯着他清瘦的脸颊,哼了一声,先前的温和如潮水退去,露出眼底的冰冷:“可你呢?程薰。朕万万没有想到,亲手打磨的玉器,竟会反过来割伤朕的手。你非但没有恪尽职守,反而轻而易举地被他笼络,将朕对你的期许、对你的恩情,弃之如敝履。你转头效忠他人,与朕兵戎相见时,可曾有过片刻想起昔日朕对你的栽培与回护?”
“小人从未忘记殿下的恩情……”程薰悲声回应,发缕垂落脸侧,“否则又何以能够一路追随殿下,舍命维护?当初跟在天凤帝身边,也确实牢记着殿下的叮嘱,时刻盯住他的举动。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才……”
“才怎样?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他的气度胸怀非同寻常,文韬武略皆胜过了我,所以你就弃我而去?”褚廷秀哂笑着摇头,脸上流露出一种混杂着失望与极度不理解的神情,仿佛程薰的背叛是这世间最难以理喻、最不可饶恕的事情。“朕实在想不通,那褚云羲究竟许了你何等好处,能让你如此轻易地背弃旧主?还是说,你本性便是如此凉薄,以往的恭顺忠诚,都只是伪装?”
“小人即便跟着天凤帝远离了殿下,心里始终愧疚不安!”程薰眼神之中蕴含悲痛,“殿下可知小人为何会不敢再回来吗?那是因为天凤帝后来回忆起他在桂林栖霞古寺密道犯病后的经历,再加上种种蛛丝马迹,他们才明白当初汉瑶为何又会反目!殿下,他们知道了是您暗中谋划,也是小人为殿下奔走,促成了那一场叛乱……”
“那又怎样!”褚廷秀白皙的脸上青筋乍现,他一把揪住程薰的衣襟,压低声音恨道,“难道不是你在他们的威胁下,将朕给出卖了?!”
“不是,是他们自己猜到了……”程薰挣扎着道。“小人因身份暴露,愧对殿下,曾经一心寻死,天凤帝却加以劝阻,还宽宏大量……”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褚廷秀呼吸急促,程薰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淡红的指痕。
“事到如今你还不忘为他歌功颂德?!”褚廷秀迫近至他面前,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有意要激怒我?从被押入营帐直到现在,提及褚云羲就赞不绝口,程薰,你是被他下了什么药,以至于处处维护?!”
“我只是想告诉殿下,在我远离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闭嘴!”褚廷秀看着程薰脸上红肿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又被失望与愤怒填塞了心口。
他抬脚狠狠地踹在程薰的心口,将他踢倒在地。
随后,一下又一下,踹他的肩背,腰侧,直至看着程薰因疼痛倒伏蜷缩,发髻散乱,浑身都发了抖。
褚廷秀这才喘息着,停止了动作。
背后冒出了汗,他微微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近乎观测地再次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曾经与他一同在春日暖阳下展卷读书的少年,也是曾经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浴血,护着他拼死逃亡的侍卫。
他的喉头有些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