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为他求情,好让我不再与他争夺天下?还是为自己曾经的背叛洗刷罪责,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请求我的原谅?”
程薰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唇边流出了血。
“小人若是想祈求殿下的原谅……殿下,可还会给小人一次机会?”
褚廷秀目光寒凉,唇边弯起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怎么,你和宿宗钰不是信誓旦旦要守卫兖州吗?如今你被我抓了回来,却又要向我摇尾乞怜?”
程薰的脸被散落的黑发掩藏,他喘息了许久,声音虚弱。“小人这次出城,本来就是投靠殿下而来。”
褚廷秀原本正在整理袍袖,忽然听到这一句,不禁又盯着他,看了一眼。
“你在说什么?”他嗤笑一声,“程薰,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程薰吃力地抬起脸,他的眼角也流着血,眼神哀伤至绝。“小人刚才在那些士兵面前的说辞,都并非出于本心。殿下,兖州城虽抵挡住了庞鼎的数次强攻,可是小人明白,若殿下大军围困兖州,不出一个月,城内粮食殆尽,饿殍遍地,又如何能再撑下去?天凤帝对小人确实也仁至义尽,但他远在京城,又无法解救兖州困境。小人实在是不愿、不忍看到最后玉石俱焚……”
褚廷秀冷眼看着他,嘲讽道:“玉石俱焚?正如你所说,兖州城已是强弩之末,我甚至不用再耗费一兵一卒,只要围城不懈便可将你们活活困死,这又何谈什么玉石俱焚?!”
程薰匍匐在他脚下,压抑着悲声:“殿下,您带着宿小姐来到城下,无非是为了劝说小公爷尽早放弃,归顺于南京。可他即便如此也不为所动,小人想从中斡旋,他却说宁愿城毁人亡,也不会转投您的麾下。”
褚廷秀脸上掠过一丝怒意:“那就让他死在兖州,就算宿放春哭求,我也不会网开一面!到时候大军长驱直入,我看谁还能阻挡?”
“殿下!”程薰用力撑着身子,神色惨淡,哑声道,“大军进城之日,恐怕便是玉石俱焚之时。”
褚廷秀沉着脸问:“什么意思?”
程薰紧咬牙关,过了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道:“实不相瞒,宿宗钰不忍看着放春小姐被胁迫,更不愿背弃天凤帝,万般无奈之下,已经决意与兖州同生共死。”
他顿了顿,看着紧锁双眉的褚廷秀,道:“这几日来,宿宗钰已安排人手,在城楼下以及城内各处埋下许多炸药。若是兖州最终被大军攻破,那城楼先会炸毁,等到殿下率领将士们冲入城内,即便宿宗钰当时已阵亡,留下的士兵会引爆其余炸药……”
褚廷秀的脸色渐渐变了,程薰继续道:“这就是小人出城之前,亲耳听到的安排。”
烛火幽幽晃动,褚廷秀神色变换,目光亦渐渐冷却。“他想与朕同归于尽?”
“……是。”程薰低声道,“小人极力劝阻,但他心意已决。小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不愿再留在城中,故此借机向他恳求最后尝试一次闯出重围寻找救兵,这才得以带着手下冲出城门。”
褚廷秀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目光深沉,过了片刻,才哂笑道:“所以你是有意重新回到我身边?”
程薰抬起哀伤的双眼,“小人自十五岁跟着殿下,如今除了恳求殿下原谅收容,已别无去处。”
褚廷秀慢慢蹲下来,凑近了他。
幽幽烛火在他背后晕染出光圈,映在程薰眼中,变幻如梦。
“骗子。”褚廷秀忽然掐住了他的咽喉,眼中怒色盛放,“你从来都自负清高,以读书人自居,又怎会背信弃义,贪生怕死?!是不是宿宗钰叫你使用苦肉计,特意过来再欺骗我?!”
程薰被他扼住咽喉,呼吸困难,却还喘息着道:“小人的性命全在殿下手里,您若是不信,也不愿原谅小人,尽管一刀杀了我。我有愧于殿下的情谊,今日就算死在您眼前,也别无怨言。”
“那你为何还会贪恋活命?不是大义凛然无畏死亡吗?!”褚廷秀手中的力量丝毫没有减轻。
程薰挣扎着,痛苦道:“能死在殿下手中,我确实无可怨恨。但我也更想活下去……”
“你有什么活着的追求?!我看你总是云淡风轻,好似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褚廷秀怨愤地加了一份力。
“小人的父亲昔日因背负通敌卖国的罪名而被问斩,程家一夜之间声名狼藉。”程薰的眼里溢出了泪水,“小人一直有个心愿,就是为父亲洗雪罪名……也正因此,小人才隐忍以活,在宫中步步维艰也绝无求死之心。如今却要随着兖州城灰飞烟灭,叫小人好不痛心!殿下,若能给小人一次赎罪的机会,我愿不惜一切为您效力,只求活着见到程家冤屈得以昭雪。到那时,殿下若是愿意,小人还像以前那样跟随左右,竭尽忠诚,殿下若是难以释怀,小人再以命回报,万望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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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开]
第327章第三百二十七章为剖心迹献城图
“为父洗雪冤屈?”褚廷秀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掐住程薰脖颈的手缓缓松开,指尖之上却似乎还停留着脉搏跳动的感觉。“你以前可从来没在我面前提及此事。”
程薰垂首跪在他面前,艰难地呼吸了几下,才颤声道:“小人身份卑微,全凭着殿下厚爱才得以在宫中立足,只求自保,哪里还敢有所奢望?但这确实是横亘于小人心间的隐痛,此生不为父亲洗刷冤屈,绝不甘心就此死去。”
褚廷秀慢慢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帘门缝隙间吹进一缕寒风,烛火为之跳动不已。
他走到几案边,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眉梢眼角尽带讥诮:“空口无凭,朕如何信你?难道单凭着几句哭诉,就能将你先前的背叛一笔勾销?”
程薰抬起血迹斑斑的脸,眼神中既有无奈与痛楚,又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小人愿献上兖州城防详图,以供殿下参阅。”
“城防图?”褚廷秀在烛光下侧过脸,冷冷道,“你难道还随身携带着?”
“不,那城防图在宿宗钰的房中,但小人在城中一直协助他布置防务,各处兵力部署、器械安排、暗道出口……皆牢记于心,足以当场画出献给殿下!殿下可派人核查,若有一处不符,小人甘愿受千刀万剐!”
褚廷秀眸光一闪,心中震动。城防图,这确实是极具分量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