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转到几案后,片刻之后,将一张白纸与笔墨放到了地上。
“画出来。”褚廷秀不含情感地站在了他面前。
“是。”程薰不顾身上伤痛,就这样趴在他的脚下,握住了笔。
在褚廷秀的注视下,程薰略一沉思,很快凭借记忆绘制起来。他画得极其专注,褚廷秀冷眼旁观,营帐内寂静无声,唯听外界风雨交加声呼卷而过。
许久之后,程薰缓缓落下最后一笔,手却已颤抖。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顾自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城防图,仔细端详片刻,眼神变幻,不露声色。
“殿下,这就是兖州的布防,小人所知的一切,已经全都画在上面了。”程薰吃力道。
“是吗?”褚廷秀眸光一转,又上前一步,“可我看这上面,并没有写清楚炸药埋藏的地点。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程薰缓缓抬起眼帘,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殿下,您可以先去验证这张图的讯息真假。若是信得过小人,小人再慢慢回忆炸药埋藏之处。”
褚廷秀同样注视着他,末了,唇边浮现一丝看破一切的笑意。他知道,程薰之所以不愿意将炸药的埋藏之处就此说出,是为了给自己留下最后一道防卫。
——他一定是害怕和盘托出后,就沦为毫无价值的背叛者,会被当场斩杀弃之荒野。
不愧是程薰,直至现在还保存着原本该有的警觉与心机。褚廷秀在心中暗暗想道。
“来人!”他装作不知,迅速将城防图收入袖中,高声呼喊。
守在外面的卫兵很快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带他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又看看程薰苍白的脸颊,淡淡道,“再找军医给他上点药,别让他死了。”
“是!”卫兵上前,将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的程薰架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褚廷秀又从袖中取出那幅城防图,沉吟良久,才重新下令:“传庞鼎。”
*
没过多久,庞鼎匆匆而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陛下,那群俘虏可曾交待出什么?”
褚廷秀将程薰所绘的城防图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庞鼎疑惑地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便凝重起来。再往后,他越看越惊诧,忍不住抬头:“陛下,这图……从何而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褚廷秀饶有兴致地问。
庞鼎犹豫了一下,道:“若是臣没看错,这应该就是兖州的城防图!臣为攻打兖州,也曾带着手下暗中观察对方如何防御,守城将士的人数与换防时间,都一一记录在册。而现在陛下拿到的这张地图上的标注,与臣营帐内的很是相似,故此臣认为这就是兖州的城防图。”
“哦?”褚廷秀端正了神色,目光停留在地图上,“那你觉得,这图是否真实可靠?”
“这……待臣再看一遍。”庞鼎不知他为何忽然拿出此图,又如此询问,他借着再次观看城防图的机会,暗中观察褚廷秀神情,试探道,“臣之前带人查探,毕竟只能远观,就算是探子去城外打听,也无法得知城内军事机密。而这张图上标注更为详细,尤其是这几处暗哨,实在是出人意料……不知陛下是通过何种手法,才取得这样的机密图鉴?”
“是程薰画的。”褚廷秀平静说罢,观察着庞鼎的反应。
“程薰?刚才臣也听说他就混杂在那一群俘虏之中,没想到……”庞鼎大吃一惊,随即眉头紧锁,“可他不是跟着宿宗钰死守兖州吗?为何忽然献出如此至关紧要的城防图?”
“为了活命,还有什么做不出的。”褚廷秀神色淡漠,索性抛出了另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他还说,宿宗钰自知守城无望,已在城内多处埋下火药,意图在城破之时引爆,与朕的大军同归于尽。”
“什么?!”庞鼎骇然失色,不由道,“这……这未免太过疯狂!陛下,程薰此言不可轻信!”
褚廷秀皱了皱眉:“为什么?”
庞鼎沉声道:“臣先前跟随陛下作战时,就觉得程薰此人心思细腻,城府颇深,如今他忽然出现在俘虏之间,又说出如此惊人的消息。或许是故意危言耸听,扰乱军心,或是为他自己换取生机,无论如何,请陛下谨慎处之!”
其实褚廷秀在听程薰说愿意重回他身边,誓死效忠时,心中也不免冷笑。
他当然也怀疑程薰态度的改变领藏玄机,以至于拿到城防图之后,并未欣喜若狂,特意叫来庞鼎查看。
当他独自面对失而复得的程薰时,怀疑与鄙弃占据了心海,甚至令他一度失控。可是当庞鼎同样提出质疑时,那种忧切的眼神却又让褚廷秀心生烦闷。
——这种质疑,仿佛是在质疑程薰的同时,又在质疑着他。
——你为什么不直接一刀将这个背叛者杀了,却还要给他机会画下什么城防图,翻来覆去推敲研究,让怀疑与信任在心底交错起伏?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庞鼎脸上,那种审度的滋味让庞鼎微感不适。“陛下是还在犹豫?”
“朕觉得,任何人拿到对手的城防图,都会喜出望外。”褚廷秀打量着他,“可是朕从庞将军身上,却好像感知不到一丝喜悦。相反,你一听朕说到城内埋着炸药,就立即斥责说这是程薰危言耸听,故布疑阵。朕对将军的态度有些意外。”
庞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虽不知曹经义早已私下写信向褚廷秀诉苦,甚至栽赃他心怀叵测,但自从褚廷秀来到兖州城外后,庞鼎便从他的言谈之中,觉察到了几分冷淡与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