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放春又追问:“那宗钰呢?他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难道他要与兖州共存亡?”
她急切问着,轻轻伸出了手。
指尖冰凉,触及程薰的手背,极快极轻地划了三个字:为何来?
程薰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宿小公爷他……毫无归顺之念。”他声音虚弱,带着嘶哑,“但城内粮草,恐怕最多只能再支撑半月……小公爷已抱着必死之心,甚至还在城内多处埋下火药,一旦大军攻入兖州,他就会与你们同归于尽。”
他断断续续说着,声音却清晰,足以能让在外的卫兵听到。
而在说话的同时,他也伸出手,在她掌心极其慎重地划下了两个字:诈降。
宿放春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揪紧。
“你是听懂了余小姐的劝告吗?”她一语双关地问。
程薰用那双幽黑的眼眸望着她,随后点了点头。“我听明白了,因此才回来。”
宿放春心潮澎湃,怎料帐篷外的那名卫兵大声喊起来:“你们倒是快点儿过来,我站在这里都快冻死了!”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想来是另一人找来了帮手,正往这边赶来。
宿放春立即弯下腰,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飞快低语:“陛下知晓罗攀被关在滁州水牢,已经亲自赶去营救。我们必须全力拖住褚廷秀的主力军,保住兖州。”
程薰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亮光,如同暗夜星火,微弱又明晰。
“我也正是为此而来。”他同样轻声道。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不耐烦地道:“怎么搞的,好端端的帐篷居然要倒了,你们两个撑住了,我重新打个桩子!”
宿放春深深看了程薰一眼,随即站起身来,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凝重:“程內使,若有可能,你见到宗钰再帮我劝一劝,他要是断送了性命,那我也不想再苟活于世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掀帘而出,正好与门口的卫兵打了个照面。
斜后方的一群人已经开始干活,那卫兵正准备过去帮忙,见她出来,连忙道:“宿小姐,多谢您帮忙看守!”
“无妨,你们忙吧,我先走了。”宿放春淡淡应了一句,提着灯笼,头也不回地融入茫茫夜色。
*
寒夜沉沉,虞庆瑶裹着斗篷,坐在了灯下。她原本是想与宿放春一同过去探望,然而宿放春斟酌过后,说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况且虞庆瑶如今的身份也不适合深夜还在军营行走。
虞庆瑶只得回到宿放春的营帐内等待,许久之后,才见帘门一挑,宿放春带着夜间的寒意匆匆回来。
“怎么样?”虞庆瑶当即站起身来。
宿放春做了个手势,重新返回帘后,轻轻挑起一角往外看。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压低声音道:“他领会了我们那日喊话的意思,特意回来了。”
“真的?”尽管已经有所预料,当听到这消息时,虞庆瑶还是倍加欣喜。
“我已经将陛下的行踪告知了他。”宿放春将她见到程薰后的情形讲述一遍,又道,“只是时间紧迫,容不得我再问,那几个卫兵便回来了。”
虞庆瑶蹙眉想了片刻,道:“程薰就在营中,我们找机会再与他联络。按他所说的,应该是用城内布满炸药来威慑褚廷秀,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宿放春点头认同:“确实如此,否则依照褚廷秀的心性,眼见宗钰不肯投降,绝不会再拖延下去。只是不知道程薰的这番话,能否让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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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大雨使得寒意更浓,次日一早,尽管阴云散开,地面积水处已结了薄薄的冰。
庞鼎在一群士兵的簇拥下,登上营地外的高丘,手持千里镜,望向青灰色天幕下的兖州城。
褚廷秀下令探查火药之事,关系重大,他深思熟虑之后,才唤来手下副将。
“人找好了吗?”
“早已准备好了!”副将说话间,旷野那端的荒草坡下,迤逦来了一群人。皆是衣衫破烂,蓬头垢面。他们拖着板车,牵着骡子,在寒风中艰难地往兖州而去。
城楼上的卫兵远远望到了,当即警觉起来,眼见这一群靠近城门,便大声喝问:“干什么的?城门不开,快走!”
那群人扬起脸来叫苦不迭:“军爷,我们都是逃难来的,行行好开门放我们进去吧!”“是啊,走不动了,让我们进去避难吧!”
“不行,没见到那边也有军营吗?这里也在打仗,你们另找别的地方安身去!”
那群难民唉声叹气,又在城下恳求,甚至索性坐在了城墙下。直至甘副将闻讯而来,劝阻他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们才慢吞吞站起来,牵着牛马又往前方去了。